这分明是她上一世为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她如何会誊写在宣纸上?
那铭文是她曾在无数个痛彻心扉的深夜,于心中反复挲摩,最终才亲手为她写下的。
字字句句,都是前世她们被命运斩断的遗憾。
那些未了的情愫,都在这一笔一画中重新鲜活起来。
突然听到脚步声渐近,上官婉儿提着食盒走入,见她正对着那纸出神,遂莞尔一笑,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前几日梦见一个山中樵夫写下此文,醒来只觉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她的语气温和自然,“细品其中‘光前绝后,千载其一’之句,倒像是冥冥中在说公主。心有所感,便随手记下了。”
说完,那透花糍也摆上了案几。
“公主尝尝这漂亮果子?”
那果子长得极为漂亮,糯米外皮晶莹如玉,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内里馅料的娇嫩颜色,宛如美人羞红的腮。
太平拈起一块透花糍,透过阳光仔细瞧了瞧,突然笑道,“这果子倒跟你有些相像。”
外头看着晶莹剔透,灼灼其华,但实则心思却在里头被藏得严严实实。
她将那果子轻咬了一口,果然入口即化,后抬眼看着上官婉儿,“方才你说的老樵夫,可是个蓄着长胡子的老头?”
上官婉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梦中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太平将透花糍轻轻搁回盘中。上官婉儿双手捧着锦帕,那纤长的指节在锦缎上微微一捻,不着痕迹地拭去了指尖可能沾染的浮尘。
“本宫亦梦到过,那老樵夫还说了一句谶语。”她的目光陷入沉思,后缓缓说道,“盛世双殊可弭兵戈于未起,泽万民以安宁。”
如此说来,那日梦中被兵祸的长安并非空穴来风?
“臣亦在梦中看到一句…”她顿了顿才说道,“长安兵祸弥漫,李隆基祸国殃民,大唐改为了…大燕。”
太平闻言,眸中未见惊澜。
自得此谶梦,她早已推演数次,既然兵祸未起于她在世之时,那必是身后之劫,应在那虚伪侄儿李隆基身上。
此子素有狼顾之相,看似仁孝,实则内里藏奸,贪享乐而慕权势,为一己之私可倾尽天下。
如此,这万里锦绣河山,安能不倾?
只是本以为只是兵祸,万没想到那李隆基竟亡了国!
畜生啊!
朝堂之上,万不可令一家独大。
唯有立明镜以照肝胆,设权衡以分轻重,方是国祚长久之基。
武皇时期,虽党争不休,然各方势力互为掣肘,恰似鼎足而立,反成动态稳固之局,故能保社稷无倾覆之虞。
及至李隆基独掌乾坤,朝中已无足以制衡之声,他本人又是自私享乐之徒,盛世之下看似海晏河清,实则隐患深埋。
万马齐喑,必生巨奸;绝对的权力,终酿倾天之祸。
太平的目光又落到那宣纸上,“谁告诉,此文出自那老樵夫之手了?”
片刻,上官婉儿才又审视起那篇文章。
通篇气势宏大,立意高远,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洞彻。
她轻声又念着最后那句,“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这般盖棺定论之语,倒像是某个人的…墓志铭。
她又执起那宣纸通读了一遍,只觉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仿佛执笔之人将毕生憾恨都凝在了这方寸纸墨间。
写下它的人,心该有多痛。
良久,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刚刚绽放的梅花。
眼中浮动着水光,却强制压抑着。
她仿佛能看到,就在这间书房里,那人独自伏在案前,为一篇墓志铭字字斟酌,想着如何为她写出千古绝唱。
太平坐在圈椅上,目光平静的看着那张宣纸。
为挚爱撰写墓志,是要将尚未结痂的伤口一次次重新撕开,是要在无边暗夜里,独自咽下所有的遗憾与深情。
她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中,眼前全然是那人的眉眼含笑,是过往朝夕相处的点滴。
桩桩件件,鲜红如昨,也是再也触不到的温存。
短短五十三个字,她便觉得用了自己毕生的力气。
她看着上官婉儿微微颤抖的后背,酸楚也自心底泛起,想要起身安慰,却见那道身影已转过身,面容已漾着清浅的笑意。
她缓步走向书案,指尖将触未触那晶莹的透花糍时,目光却再次落在那方宣纸上。
“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是她让她独自一人承受了这般绝望的孤独…
此刻她再支撑不住,整个身子无力地顺着案几边缘滑下去,手肘重重抵在案几上。
她将头埋进臂弯中,那些被理智禁锢的悲痛,此刻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呜咽声从喉间溢出,先是压抑的低泣,继而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手上的漂亮果子被她夹在手指间,摇摇欲坠的模样,跟着她的身子一起颤抖。
“月儿…你到底是如何捱过那些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