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从不觉得李隆基的虚伪是空穴来风,起码有一大半都是继承李旦的衣钵。
那李旦又是继承的谁的?
自然是李治。
一句“乖乖稚奴”,叫化了多少人的戒心。
可惜到最后,还是天后一人承担了所有的骂名。
“相王。”库狄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而纪王夫妻伉俪情深,只得王妃一个眼神,李慎又上前了半步。
“阿轮。”他称呼了李旦的小字,意在用皇叔的身份去压他,“这是府中家务事,就莫要插手了。”
而陆法明更是不给李旦面子,他李旦一个外姓人,倒敢来教训我们这半个姻亲?这裴家的丧仪,何时轮到他相王来主持公道!
“到底是相王多管闲事,还是我们扰了主家清净?”他声线又高了几分,“主丧人不在,这丧礼如何继续!”
库狄氏被这声诘问刺得身形恍惚,苏味道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法明跟前。
“舅舅回去吧,二郎真的不方便…”
陆法明冷哼一声,“好端端一个人,如何不方便?莫是被这老妪藏起来的!”
“老妪”二字令灵堂内顿时哗然,几位原本作壁上观的裴氏族人纷纷侧目。
姚神表低声同上官婉儿道,“昨夜裴家二郎在平康坊狎妓,又犯了夜,被金吾卫抓去了,如何来得了?”
库狄氏面色一正,根本不与他分说,“二郎死了,你要寻他便自己去阴曹地府。”
纪王一众人闻言,顿时就要在灵堂前大闹。
上官婉儿适时上前,轻步走到库狄氏跟前,语气沉肃,“夫人,天后念裴将军功勋卓著,特命我前来吊唁。此刻宣读祭文,愿诸位强忍悲痛,静听天后对将军的追念。”
众人皆愣住,但也只得跪拜听读。
祭文声回荡在素帷间,上官婉儿收起麻黄绢帛之后,又将赏赐的绢帛等物放置库狄氏手中,“华阳夫人,某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在此逗留。”
“节哀。”
“华阳夫人”四个字的音量正好能让灵堂众人听得清楚。
目送上官婉儿与姚神表离开后,裴家族亲与前来吊唁的官员也看到了风向。
天后倚仗的是库狄秋,何必要让娘舅家的人将灵堂闹得一塌糊涂,不如顺手送库狄氏一个人情,将他打发,反正二郎确实寻不见人影。
裴愔追至上官婉儿到府门前,“上官大人留步。”
二人回过头,只见她行了大礼,“阿娘让我专程出来给您道谢,那陆家的娘舅素来是个难缠的,方才若非您,想来必是安生不了。”
姚神表将她扶起,“你二哥昨夜便从金吾卫大狱出来了。天后有令,此事关乎裴氏清名,若在服丧期间狎妓的罪名传开,牵连的就不止一人了。打发出洛阳,也就罢了。”
如此说来,天后是知道今日裴家要闹这一出。
派她们来本就是为库狄秋撑场子的。
这如何不算得上是一种惺惺相惜呢?
说话间,又见一男子匆匆赶来,几人远处瞧过去,是监察御史李峤。
他提着衣袍缓步走近,先是行了揖礼,而后轻声相询:“上官大人,不知方才所诵祭文,出自何人手笔?”
眼前这位,是她前世故交。此刻重逢,上官婉儿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心底泛起几分亲切。
她强抑几乎要浮上唇角的笑意,故意挑眉问道,“李大人这是要指点一二?”
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让那素来脸皮薄的文人顿时耳根泛红,慌忙摆手,“大人说笑了…在下,在下只是觉得此文实在精妙…”
婉儿玩心大起,又问道,“精妙在何处?”
李峤微微整了整衣冠,神色认真起来,“祭文开篇不落俗套,追忆将军之功,字字铿锵,尤其那句‘马踏黄沙三千里,剑指天山十九州’,气象开阔,磅礴壮观,这等笔力实在令人赞叹。”
姚神表轻“啧”了一声,笑着瞥向上官婉儿,“有人听得心里边爽死了…”
上官婉儿面上虽还强作淡然,眼底却已漾开笑意。
得李峤这般赞誉,她心中自是欣然——当世与苏味道、崔融、杜审言齐名的“文章四友”之首,能对她的祭文击节赞叹,饶是她平日再如何持重,此刻唇角也忍不住微微莞尔。
一旁的裴愔掩袖轻笑,一语将李峤点醒,“李大人,您这般激赏祭文,可知眼前的上官大人便是您称赞的正主。”
李峤面上掠过一丝恍然与窘迫,他此前在岭南监军,刚回洛阳不久,自然不识得眼前的人。
竟然是个女子…
姚神表在一旁瞧着,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多言,只抬头望了望天色。
上官婉儿会意,对李峤浅笑道,“今日还要回宫复命,不便久留。李大人若对文章之事有兴趣,他日可来秘书省一同切磋。”
反抵仙居殿时,已暮色四合。
殿门紧闭,女官悄然迎上福身,“天后正与千金公主叙话,还请二位大人在偏殿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