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冷冷看着她,想瞧这女儿到底要唱哪一出戏。
“但在此事上,我却对芸娘的遭遇深感同情,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在这金殿之上,与勋贵子弟对簿公堂?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与压力。”
“上位者仗势临下,哪怕未动刀兵,这身份权势本身,便已是无形的逼迫!芸娘一介民女,在她点头或摇头之前,心中早已压上了千钧重担。这,与持刀威逼,又何异于?”
薛绍惊得目瞪口呆,抬手指着她,“你…”
话音未落,太平已转身面向丹陛,“父皇,皇室应当以身作则,若连天子家眷都能徇私枉法,天下百姓又如何看待李唐皇室?”
“儿臣以为应当按律杖责一百。”
曹王李明忍不住插话:“公主,你可知杖责一百的后果?”
“王叔,”太平转身直视,“打残了,李家养得起。”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相王手持玉笏,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他这位皇妹,真是狠得下心。
天后闭眼深吸一口气,这还是那个几日不见便要闹着要自杀的太平么?
“薛绍若真是奸污之罪,杖责一百岂能服众,依本宫之意,当斩!”
那个斩字吓了李治一跳,不是说好的不要薛绍的命么?
媚娘怎么说变就变?
是太平惹她不高兴了?
他正想开口,却见太平俯身跪下,“一切遵从母后旨意。”
疯了疯了。
她的顺从,丝毫不像演出来的。
是真不在意薛绍死活啊。
天后反而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做个孤臣。
无论是盘根错节的薛家,还是日渐势大的武氏外戚,皆以姻亲为纽带,织成一张张巨大的利益网。
而太平,却亲手挥剑,斩断了与薛家的这重羁绊。
经此一事,她的政治根基陡然变得异常干净。
一个与夫家决裂,只忠于君上的公主,她的立场便格外清晰了。
在掌权者眼中,这样的臣子,无枝蔓可依,无外戚可恃,反而更显可靠,更易掌控。
太平今日所为,并非绝情,而是递交了一份最清醒的投名状。
呵,就为了婉儿么?
李显先是憨着着地张了张嘴,见李治给他使眼色,赶忙上前劝说,“母后,薛绍罪不致死啊…”
薛绍此刻已面无人色,她就那么想当寡妇?
他的语调已经有些生无可恋,“臣这是真的冤枉啊…天后。”
上官婉儿站在天后身侧也有些惊诧,预先可没说要整死薛绍。
“陛下觉得呢?”天后转过头问李治。
“这个…”李治轻咳一声,“斩刑未免太重了些。”
他沉吟片刻后道,“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这个判决让薛绍浑身一软。
皇帝话锋突然一转,“状纸上还提到薛府厨娘意图投毒——此事可查清了?”
上官婉儿立即俯身回应,“陛下,厨娘已招供是受人指使,在芸娘饮食中下毒后嫁祸薛绍。”
“既如此,”李治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此案移交洛州府衙重审,限期半月,务必将幕后主使揪出。”
薛绍被杖责一百后,已是气息奄奄,由两名内侍搀扶着,勉强站立。
太平示意内侍将薛绍安置在早已备好的软轿上,自己则登上了与之并行的公主銮驾。
她要带着薛绍去招摇过市。
“起驾,”她的声音平和,“经朱雀大街,往薛府。”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御道,此刻正值市井喧嚣之时。
她要亲手斩断“夫妇一体”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从今往后,薛绍的生死荣辱,与她太平公主没有半分瓜葛,有的只是君臣之分。
他若能安分守己,尚可保全富贵,倘若挑战皇权权威,她随时都能将他推出去,作为彰显法度无情的祭品。
“夫君做错了事,做娘子的却没有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而妥协包庇,反而公开处刑,这难道不该人人效仿么?”
“公主的威严是凌驾在夫权之上的。”
“不,是礼法凌驾在夫权之上。”
“皇权凌驾在夫权之上才是…”
“都是,都是…”
人群中熙熙攘攘出现这些声音,世道的方向,似乎正在悄然改变。
洛阳第一高楼,一个身影凭栏远眺,将朱雀大街的喧嚣尽收眼底。
他面色一沉,“薛绍这颗棋子,是废了。”
静默片刻,他转身吩咐侍从,“备一份王婆家的时新果盒,本王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