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她的感性都被理性所包裹,此刻亦然。
这一跪,与其说是请罪,不如说是将选择权再次递到了自己手中。
空气凝滞了片刻。
“起来吧,跪着说话,累。”她的声音中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太平。
那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愠怒。
她没敢站起来,依旧保持着跪姿。
“臣…今日是生气了。”
太平将茶盏重重扣在案几上,“闭嘴!”
空气凝滞了片刻。
太平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声呵斥来得又急又厉,连她自己都怔了一怔。
终于动怒了,上官婉儿在心中甚至松了一口气,可太平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僵住。
“生气?”太平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上官婉儿,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又把你自已,当成了什么?”
她在算计太平的时候,她自身,也已经是棋盘上对待一枚棋子。
上官婉儿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慌乱。
“不是的!”她脱口而出,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委屈,“在薛府亲眼所见那一刻,我心里的失落…是真的。马车上的委屈作态,七分是算计,可总有三分,是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酸涩。”
太平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容闪避,“我知道这些是真的,你的酸涩,你的妒忌都是真的,但你也气自己为何要因这些而心绪不宁!是也不是!”
上官婉儿在此刻松了腰背,她说得一字不差,她的确恼恨自已那一刻失控的醋意,那是布局者的大忌。
所以她顺势而为,将那份私情也化作试探的筹码。
“臣…失态。”她终是艰难的承认。
“你不是失态,你是害怕。”太平一针见血,“你怕你的脆弱会再次让我们跌入万劫不复,但是婉儿。”
她俯下身看着她,“你告诉我,一个连自身感情都要用来算计的人,不是太过冷血了吗?”
“若是这般,那皇位,不要也罢。”
上官婉儿怔住。
上一世她不是这般的。
她怕重蹈覆辙,怕她的任何一丝不理性,都成为刺向太平的利刃。
她的心中有着与芸娘一般的恐惧,也有着自己需要挣脱的桎梏。
与其害怕深渊,不如直面深渊。
“殿下可知,上一世臣最遗憾的不是败了棋局,而是没能堂堂正正的告诉天下人,臣站在您这边。”
她几乎能看见,未来的史官如何在李隆基的授意下,用含蓄的笔法抹去所有痕迹。
那些并肩而立的身影,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将消散在故纸堆的尘埃里。
他怎会允许史书记载,他自幼倾慕的姑姑,竟与上官婉儿有着超越君臣的深刻联结?
这对他而言,恐怕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冒犯。
她仰头望着太平,目光灼灼,“这一世,若臣步步为营的算计能换得在您身边的光明正大,臣甘之如饴。”
太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争皇位的初心是保护她。
不是将她变得面目全非。
在这条通往权利巅峰的路上,她要的是后人翻开史册,能从那字里行间,窥见她们曾有过的温度。
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够证明,她们真实地活过,爱过,并肩战斗过。
上官婉儿心中的壁垒终于坍塌。
她紧紧握着太平的手,像溺水之人终于攀住了浮木。
所有藏在理性下的恐惧和疲惫都被她悄然融化。
仿佛一个在无边暗夜里踽踽独行太久的人,终于被一束光暖透了魂魄,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境中,被温柔地唤醒。
再抬眼时,她眸中的雾气已散尽。
这时,天边已泛起鱼白。
洛阳宫承天门外,登闻鼓的鼓声传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