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便要将此次战役中,所有女子的功劳都写上去,李将军当如何?”
李家人向来是不讲规矩的,用祖制来压她,简直是笑话…
她阿娘以女子身份临朝称制,何曾讲过半分“祖制”,她阿爷当年玄武门之事,又何尝不是将“祖制”踏于马下?
这李家的天下,本就是打破规矩得来的!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婉儿,你来写。”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从容接过太平手中那卷被否决的草稿,置于案边。然后铺开新的宣纸,取笔,蘸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是她擅长的事。
除了…只有太平能看出她努力克制着手抖。
很快,她搁下笔,将新写就的露布文稿双手呈给太平,“殿下,请过目。”
太平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笑道,“彩!”
那上面,裴愔、崔珩、李嫣儿、岑引、薛蘅等女子的功劳被清晰列明,措辞精准,既不过分夸张,又充分肯定其不可或缺的作用,完美地融入了对整个战局的叙述之中,仿佛她们本就该在那里。
对,她们本就该在那里。
那份被否掉的文书,被太平扔进了炭盆之中。
李谨行后背开始有些发凉,如今天后临朝称制,难道又要出一个如同平阳昭公主一般的人物么?
不,眼前这位殿下比平阳昭公主更令人心惊。
他看向张虔勖,正欲开口商议,却听对方已沉声道,“李将军来得晚,有所不知。吐蕃人攻城第一日,万余名城门守军死伤枕籍,情势危急。是薛娘子与崔娘子连夜改进弓弩,方稳住城防,又是裴娘子率人冒死救治,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无数性命。若非她们,我等恐怕都等不到援兵赶来的那一刻。”
张虔勖目光扫过在场将领,声音愈发坚定,“公主殿下为她们请功,我,与我麾下所有将士,皆无异议。”
李谨行闻言,彻底哑然。
他环视四周,只见在场将领,无论是唐军还是羌人首领,皆默然垂首。
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同。
他们是在一起真正经历过生死的。
方才并非是公主的任性,而是她对军心有一种自信的把握。
这是她带着浴血奋战,同生共死的唐军将士,她自然有这份底气。
在绝境中,她让他们相信,只要有她在,援军必到。
露布以六百里加急,一路烟尘滚滚,直趋东都洛阳。
送达宫门时,整个朝廷为之震动。
公主打赢了,不光打赢了,还重挫吐蕃军。
内侍省官员抑扬顿挫地诵读着那篇由上官婉儿执笔的露布文书。
字句铿锵,描绘着维州城下的血战。
文武百官垂首恭立,神色各异。
那些平日以纲常礼法为圭臬的御史,听到裴愔、崔珩、李嫣儿、岑引、薛蘅等名字与李谨行、张虔勖等将领并列时,明显露出些许愠色。
天后静静看着,她要借女儿的手,来试探这帮臣子。
李治看着那份露布,神色复杂。
太平何时有这般胆魄了?
他带着病气轻叹一声,眸中含着一丝骄傲,还有…担忧。
战场,多么凶险的地方,她在那里是如何度过那艰难的七日?
听闻还有奸细给吐蕃人报信,公主就在维州城,引了数万精锐前去,就为活捉她。
李治的心猛得纠起,泪水缓缓滑落。
他的小女儿…自小就捧在手中的公主。
她才十六岁啊…
“陛下,臣以为公主将一众女子之名列入露布之中,实在骇人听闻,此例一开恐寒了众将士的心,让天下哗然!”
太平有没有寒将士的心不知道,但是这番话是彻底寒了李治的心。
他缓缓起身,不可思议的看着殿中跪着的御史,手指颤抖地指向殿外,仿佛那是遥远的维州,“到底是寒将士的心,还是寒了你的心?!”
“朕的女儿!亲生的女儿!她就在那座危城里边,若没有露布上的那些女子,维州城早就没了!”
“如今战事初定,你们来告诉朕,朕刚刚九死一生的女儿寒了众将士的心?”
“哪个将士觉得寒心,站出来让朕看看!”
他气得开始喘气咳嗽,天后适时扶住摇摇欲坠的圣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名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御史,“陛下圣意已明!有功必赏,乃国之基石!再有无端非议露布、阻挠叙功者,以妒功扰国之罪论处!”
动不了她了…
裴炎随着退朝的人潮缓步而出,面上虽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浪潮翻涌。
他深知,经此一役,天后力保,陛下震怒,太平公主已非昔日深宫娇女,她在军中在朝堂,算是真正立下了根基。再想动摇其位,难矣。
思绪纷扰间,已行至下马桥。
忽有一人自阴影处悄步上前,低声禀道,“裴公,主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