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尚未成婚的驸马薛绍都跪在大殿正中请罪。
“陛下,臣愿前往松州,若不能护公主周全,臣愿以死谢罪!”
要去,也轮不到他。
上官婉儿悄然走到武后身侧,冷眼看着薛绍声泪俱下。
李治虽也反对太平巡边,但女儿遇袭受伤被端上台面成了政治资本,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殿中数人,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在关心月儿的安危?
如此看来,薛绍的赤诚倒显得弥足珍贵。
行刺的不知是何人,若是就在这朝中,安了心要至月儿于死地,那派薛绍去,兴许是上策。
帝后互相对视一眼,在此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李敬业此时却急了,“陛下,臣知晓薛执戟此时的心情,只是如今更重要的是要稳固军心与军政要务,防止内部猜忌与矛盾。”
“薛执戟…恐怕不妥。”
天后扫了他一眼,“那依照英国公之言,谁人尚可?”
李敬业被武后这一问,心头猛地一紧,知道这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他若举荐自己人,意图过于明显;若举荐他人,又恐为他人做嫁衣。
他迅速权衡,躬身道,“天后明鉴,臣以为当寻一位熟知军务,能稳定军心,又能查明公主遇刺真像之人前往才是。”
李治轻咳嗽一声,带着些许病态的沙哑之气,“英国公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安戎城也并未有战事,此时重要的还是公主的安危。”
他微微停顿。
“薛绍…其心赤诚,其情可悯,也并非不通军政之事的纨绔,朕看…就他去吧。”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李敬业还想开口,武后此时接口,并未理会于他,“陛下圣裁。薛绍,陛下予你手谕,准你节制松州附近府兵,以羽林卫一队为扈从。”
“首要之责是探明公主伤势,护其周全,其次才是协查贼人。遇事需与军中将领商议,不可擅专。可能做到?”
薛绍重重叩首,“臣领旨!”
千难万险求来的恩旨,竟在次日出城之际化为泡影。
鞍马劳顿尚未开始,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惊马坠地,一声脆响过后。
骨折了。
这才是真该让浑天监的人来瞧瞧。
但凡沾上公主的事,他便逃不了血光之灾。
天后勃然大怒。
案几上的茶碗不偏不倚的砸到殿中人的身上。
“婉儿,是不是你做的?”
这声音沉重无比,压着雷霆之怒,只等她承认便当即发落。
婉儿垂首立于殿中,丝毫没有避讳,“天后,是臣。”
她倒是坦荡。
武后的怒气在这一瞬竟消散了些,“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设计薛绍坠马?”
为何?
当然是为了让他去不了松州。
“天后,薛绍不能去松州。”她缓缓抬头仰望着天后,“薛家人,不能染指兵权。”
他去容易,若是由此勾结上军中之人,难保不会带来后顾之忧。
除此之外,安戎城的情形,吐蕃转眼就会联合羌人攻城,薛绍去了只会手足无措。
最后…
太平的安危,只能是她去守护。
武后可太无语了。
一个把薛绍打得半死。
一个把薛绍设计得断了一条腿。
无语得有些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看了一眼横梁,“薛绍是太平的准驸马,又是陛下派去的人,你竟敢设计他断了一条腿,不怕本宫当即就处死你么?”
婉儿低垂着眼眸,看着地砖,神色松散,“天后,若您要处死臣,也请让臣将公主安然带回来可好?”
天后背过身,心中有些动容。
豁得出去又执拗。
到底是随了上官仪那个老匹夫。
“在陛下临驾之前,你若能作一首诗来,合了本宫的心意,便允了你。”
她要捕捉到最能打动天后的意向。
能打动天后的是什么?
她微吸一口气,清声吟道。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静的哀婉与绵长的思念。
武后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诗中的情意与她方才承认设计薛绍时的狠绝果断形成鲜明对比。
豁得出别人的命是心狠,豁得出自己的命是什么呢?
是痴傻。
句句思君,字字离居,她在赌武后会念及与太平的母女之情,欣赏她那份不惜一切的“痴傻”。
她…
赌对了。
行囊一切从简,她只点了羽林卫中的一名中郎将,便赶赴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