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模样未染尘俗,花钿香薄胜蝉,皮肤白皙,眼眸似琉璃一般清透。
宫人拿着常服在身后等待,在她的印象中,公主的性子从未这般恬静过。
若是往常,今日要去大慈恩寺,那便会起个大早,唤上随从浩浩荡荡出发,如今却安静得让人觉得生怖。
太平公主,今年十六岁。
性朗彻,遇物无滞。
神爽朗,触物皆欣。
“备辇,去大慈恩寺。”太平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
步辇四角垂铃,以赤为质,驾二马,金甲禁军在前方整齐开道,后方四名持戟侍卫肃立,画戟上缠绕的五色丝绦在风中轻轻飘荡。一对赤旃金凤旗高高扬起。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退至道旁,低头屏息,不敢直视。唯有几个胆大的孩童悄悄抬头,瞥见那华贵的仪仗,眼中满是敬畏与艳羡。
女子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往后出行不必如此张扬,扰了百姓安宁。”
轿辇旁的女子有些诧异,“殿下若不喜欢,回程时让前后的禁军侍卫都避到暗处,亦或…将轿辇换做马车。”
她低头俯视着她,她不施粉黛,不佩珠玉,但站在那里自有几分气度,让人想起雨后的青瓷,素净中透着清贵。
这一年是永隆元年,她还仅仅是自己的伴读。
她像一支青竹,柔韧清雅。
这时候一股邪恶的念头在她心底突然涌了上来。
却生生被压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看到临近大慈恩寺。
今日不适合进香,实在不适合进香。
她无法驱散脑海中的邪念,站在寺院外面始终无法向前一步。
心绪如花雨一般细密而来,掀起了心底最深的惊涛骇浪,她背过身闭着眼睛闪过许多画面。
失而复得,她正视她的第一眼竟是在悸动那般之事。
佛祖慧眼如炬,又怎会看不出她心底翻起的欲念?
疯了,真的疯了。
“回宫。”
一行人不明就里,但还是遵命掉头。
女子跟在轿辇旁,“大慈恩寺旁边有一处食肆中的古楼子听闻甚是美味。”
“殿下既然出来了,不如去尝尝也好。”
古楼子是以羊肉裹于胡饼之中,涂以酥油,入炉烤之,方食。
那般豪迈粗旷的吃法,且在大街上,倒是别具一格。
李嫣儿浅笑不语,若真是十六岁的太平,那般在街上坐下来吃馅饼倒也无甚新奇,只是如今她已端庄多年,要放下架子,确实并非易事。
也罢,想来十六岁还跟她偷跑出宫吃过炙驼峰。
西市胡商吆喝着刚出炉的古楼子,羊肉混着酥油的香气飘满街巷,太平指着一处泥炉,“这可是你所说的古楼子?”
赤膊的胡人师傅正用铁钳夹出烤得金黄的胡饼,饼面鼓胀如满月,隐约透出内里羊肉的轮廓。
上官点点头。
身后的禁军迅速在摊贩前隔出空地,旁边卖醪糟的老妪惊慌得打翻了陶碗。
太平摆摆手,“都退下。”
紫袍掠过沾满油渍的木凳,她竟径直坐下了。
胡商战战兢兢捧上粗陶盘,太平掰开饼皮,羊肉混着融化的酥油淌到指尖。
上官婉儿拿出帛帕替她擦拭快要从手心滴落的酥油。
太平顺势在手帕上蹭了蹭,本是为了蹭掉手上的油渍,但却见着她竟将手缩了回去。
好大的胆子。
她将饼皮放回到陶盘中,手悬在空中。
让公主的手悬而不落,这是罪过。
即便上官婉儿没有动作,身边的其他女官自有上来接替她擦拭的人。
太平做了制止的动作。
她不要别人。
上官婉儿的指尖在帛帕上微微收紧。
她看着太平悬在空中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上还沾着酥油的痕迹,只是为何她修剪了琼甲。
帛帕覆上了太平的指尖。
李嫣儿适时地递上清茶,打破了这一刻的凝滞。
卖饼的胡人也变得大胆了起来,试探地与她们搭话,“我这里的古楼子是长安城中最正宗的。”
“天后身边有位看相的道士,最是喜欢吃我这里的古楼子。”
太平收回手,“明崇俨?”
“是他,是他,他还说要给我带来更多的生意!”
“付钱。”
回去的路上,太平挲摩着手指。
真是混账,过了三十年,如今还要回来被她气得这般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