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Darling，我很爱你。”
这话讲得突然，沃拉尔闻言一愣，停下脚步。追踪魔法激起的细小微粒飘在半空，烟尘般淌过二人之间的距离。
“？”沃拉尔在这方面的经验为零，语言系统罢工，想不出来该讲什么，结果变成了一脸呆愣地回头看。
非常罕见的，阿斯代伦看起来也在措辞：“并且你也很爱我，很明显。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坦诚相待。”
沃拉尔歪歪头，更加疑惑：“指哪方面？”
“emmmmm……关于你的方面。为什么岔开话题？你对自己的过去不感兴趣吗？对躺在病床八年这件事没有感想吗？”
即使是最亲密的伴侣之间也会保持一定距离，对彼此不愿提起的话题保持沉默是优良美德。衍体阿斯代伦不会问起任何事，不做承诺，不问想法，不下定义，把关系控制在勾人沉醉的夜晚，过去的“情人”们都非常满意他进退有度的分寸感。
当发现塔夫疑似恢复记忆，开始假借练琴实则偷偷跑出去的时候，阿斯代伦沿着既往的习惯没有细问。当时被压下的好奇心结成了硌人的种子，最终在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迅速刺破外壳，尖刺嶙峋，每每回忆起来扎得人生疼。
塔夫，现名沃拉尔，不擅长社交却没丢下话术，最爱的转移句式是“比起这个”“只是”“一定要吗”“很重要吗”“还是”“不如”“我以为”。
阿斯代伦盯着沃拉尔因无知而愈显无辜的脸，心里恨恨地想：是你逼我的，不舒服也无所谓，刨根问底，一点也不放过，反正你甩不开我。
沃拉尔迟疑道：“一定要有感想吗？我只是真的没什么想法，就像听了个故事。”
话音刚落，不慎灵敏的第六感突然拉响警报，对面人的气压陡然沉重，好像刚刚踏入了暗雷遍布的烟花工厂，沃拉尔紧急撤回一条消息：“呃那要说想法还是很多的。”
“嗯哼？”阿斯代伦抱臂。
两人所在的街道远离主干，寂静无人，沃拉尔感觉自己像只兔子被撵到角落，答不上来就要被当场红烧。
为什么总是这种场景。沃拉尔默默流泪。
“你真的要听吗？这个很重要吗？……呃好的我明白了。等我想想。”眼看烟花厂再次飘出火药味，沃拉尔当即转向。
塔夫时期的往事沃拉尔勉强拣回几段碎片，而莉莉老哥时期却毫无印象，连点渣子都不剩。尽管如此，沃拉尔自认擅长模仿他人并揣度想法。如果我是这种情况……思考中，一段思绪钻入大脑。
“如果莉莉讲的全是真的，其实我……不太想被治好。”沃拉尔沿着刚刚发现的线头讲下去，“出车祸的时候还是刚毕业大学生，但过了八年了，毫无工作经验也无学历加上大龄身体差，在那里只能从事最基本能维持生存的工作。比起让他们接受名牌优等生惨遭坠落，还不如躺着，至少能当当含辛茹苦拉扯重病儿子的道德模范。惨惨淡淡过完一生不如提前结束。我是这样想的？”
线头拽到底，沃拉尔复盘内容，总觉得偏离了自己本人的设定。
“虽然以上全部我都不赞同，但好像‘我’会这么想。”沃拉尔补充道。
阿斯代伦沉默地看着他，明明表情堪称温和，但沃拉尔却忽然从中品到了被看穿的感觉，好像假冒伪劣的次品披上正品包装，被透视术隔着外皮识破内里。
墨蓝色的长袍质地柔软舒适，绣花精致细腻，更有流转其中的魔法能增强施法者的力量，凭空多出一个六环环位来。但披在身上的感觉却不如朴素纯粹的黑外袍来得心安理得，反而让他觉得时刻被提醒身份。
“自从醒来以后我一直感觉很奇怪，好像我经常有自己不会有的想法。……我真的是你们认为的那个人吗？”沃拉尔摩挲着袖口附近的花纹，相比其他地方，这里的绣线稍稍起毛，似乎被摸过了无数次。阿斯代伦是披着这件长袍的，他不可能摸到这里，能让袖子变成这样的只有它的上上个主人，塔夫一定有摸袖口的习惯。思及至此，沃拉尔突然不自在起来，双手插进口袋，强行止住自己的行为。
阿斯代伦皱眉，像只甩尾巴的猫一样把站姿换了又换：“亲爱的，我给你太多压力了吗？你当然是塔夫，一定是，但我不想你强迫自己去‘模仿’成某个样子，你是个半精灵，又不是变形怪。”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但我很高兴你和我说这些。亲爱的，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够了，我想要的一切只是确认你是否还愿意在我身边。”
整个街道昏昏沉沉，缺少光照的小巷子里，所有一切都蒙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唯有眼前苍白的精灵清晰明确，像一片概率云中间唯一的百分百。
“我做什么都行吗？”沃拉尔忽然问。
“当然，my love。”阿斯代伦肯定道。
沃拉尔决定相信他，于是顺着想法向前一步，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像个海豹似的扭两下，随后带着熟悉的香水味心满意足地离开，继续沿着追踪术走下去。
2
早知道尽头是这样就不来了。沃拉尔绝望地想。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里充斥着刺鼻的酸腐臭味，像鬼婆的大锅汤沤烂了又去地狱旅行了一趟。沃拉尔与黑暗中一高一矮两个衍体面面相觑，三双死鱼眼互相交流一番，传递出无言的崩溃与哀嚎，最后落在角落里涌泉一样咕嘟咕嘟往外蠕动扩张的软泥怪上。
地面上已经积起一层暗黄的粘液，幸运的是，脱离本体的液体腐蚀性大幅减弱，一双鞋子足够应付了，不幸的是，杀死软泥怪最好用的方法是火焰和光耀，这里没有牧师，火攻尽管有效，但会让味道更加……透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