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关西南家?”薛墨饬早料到她会提及那段旧日恩怨,因此接话时极为从容,“你确定自己不是萧衍的女儿?”
萧晚归好似根本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南歌子夫妇来无右楼拜会萧衍时,你看到姬郦娘了吧?她是不是很美?江湖传言关西郦娘貌极美艳,而且胸罗二酉,才尤敏妙,富诗词而工翰墨,举世无双,有关西无双娇娘的雅称。萧老狗沉湎郦娘美色,心迷情欲的时候,其实你也动心了吧?可是主子看中的女人,主子都没睡到,你一个无右楼小小门徒,算个什么呢?你不但没得睡,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帮自家主子达成所愿,对吧?”
她毫无顾虑之色,谈及父母旧事像在谈一桩市井艳闻:“萧衍和南歌子是结义兄弟,姬郦娘是他内弟妹。江湖草莽,再怎么罔顾礼法,纵情风月,廉耻还是要讲一讲的。你看明白了萧衍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可能为了往上爬,也可能自己得不到的就要毁掉,甚至可能只是嫉妒,你开始暗暗筹谋。你一面不断跟南歌子套交情,一面又对姬郦娘执弟子礼,必恭敬止,殷勤侍候,一丝不敢怠慢。后面更是直接跟着南歌子,在江湖上东南西北走了一遭。你为了得到他夫妇的信任,倒是真能忍。可是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萧晚归冷笑一声,言语开始刻薄起来,“你跟在他们夫妇身边,看着他们鹣鲽情深,夫妻恩爱,天长日久的瞧在眼中,是不是越发的羡慕、嫉妒、恨毒了他们?”
她越说声音越凉,像是在众人耳际落了一场大雪:“我尚年幼时,姬郦娘一到下雪天就发疯,雪越大,她越疯!不是赤身裸体的在雪地里狂奔哀嚎,就是一言不发的跪在那漫天大雪中,一口一口吃雪吃到吐……一开始我不懂,直到她死前才告诉我,她说那天的雪是真大啊,还是红色的……”
——到处都是血,原来一个人身上可以流那么多血啊。
——我不喜欢你阿爹杀人,可人在江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的。但你阿爹知道我不喜欢,他从不在我面前杀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真的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那都是你阿爹的血!我看到了,我看着他砍了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
——我想让他们停下,我想求他们放过你阿爹,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出声,不能动,不能醒,也不能泪,甚至要假装自己没看见,没看见……
——你阿爹那么信任他们,那么看重他们!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萧晚归闭了闭眼。
姬郦娘临死前,对她说的那些可怖过往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那是她才八岁,懵懂无知,但她仍被那些话语所描述的场景,惊的整宿整宿不能成眠。因为这个,她甚至暗自憎恨过姬郦娘,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她背负这些?为什么要摧毁她原本广厦高居,安乐恣肆的生活?
说什么万物并生,众生皆苦。而人生于情,生而为人,更是苦上加苦!
可她并不想吃苦啊!
她若不知道这些,她就只是无右楼的四姑娘,可以仗剑腰间,策马江湖,肆意行乐,逍遥一生!
——毕竟萧衍爱屋及乌,对她不可谓不宠爱。
可姬郦娘亲手打破了这朵梦幻空花!
她才知道,原来她的一切,珍馐华服,一呼百应,广厦高居,居然只是那个杀了她生父,奸了她生母,与她仇恨不共戴天的萧衍,在姬郦娘忍辱承欢后的一点恩赐!
萧晚归盯住薛墨饬的眼神好像来自于九幽之下,黄泉之地,没有一丝人之善念:“薛墨饬,你一刀一刀劈向南歌子,将他大卸八块时,心里是不是特别恨?你在外面承担了南歌子所有的唾弃辱骂,以命相拼时,萧老狗却在一墙之隔,被翻红浪,强/奸你最想强/奸的女人。哦,在你看来那不叫强/奸,叫迷/奸……若不是你给他们下了药,以南歌子的武功,你能杀得了他?”
“阿迟,你简直满口胡言乱语!”一直到此时,薛墨饬才第一次打断她,辩驳道,“按你所说,你那时,根本就没出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萧晚归语音风情如诗:“我当然不知道,但是姬郦娘知道啊。”
“笑话!”薛墨饬冷笑一声,“她根本不会武功,那个药若真那么厉害,怎么南歌子都被药倒了,姬郦娘却没被药倒,还能看到是本座杀了南歌子?”
萧晚归微笑了笑:“因为她那时怀有身孕,根本就没喝那杯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