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霜华薄。
花错原本平平推出的双掌,霎时又涌出一股无形无迹的罡气,仿佛来自洪荒一般,在花错身周形成了一个屏障。一时间,好像所有的落花都被凝在半空,时间都静止了。而后他双手上下翻飞,片花不落,将那在半空中飘散的落花全部拢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玉琢冰清般的花团。然后内劲一催,那花团直如一张大网,兜头兜脑向苏隐尘网去。
这还不止,花团一发出,他手上劲气一敛,手一扬,两指已夹住了一根断落的花枝。
只不过,枝上绿叶稀疏,花瓣零落,就只剩两三片还在枝上瑟瑟颤动。
花错断枝在手,看似毫无章法,在半空唰唰唰一番上下左右乱刺。但苏隐尘眼利,发现花错每刺一招,半空飘散的花瓣就少去一些,而他手上的断枝,却似枯木逢春,蓦地活过来一般,先后开了一朵,两朵,三朵……
不过几息,枝头万香同落,一如霜花开尽。
而后,花错再次单手一扬,已被穿了满枝花瓣的断枝后发先至,‘嗖’地一声,急刺苏隐尘正要发出第四拳的右手。
对方见断枝刺到,手腕一扭,即刻变拳为爪,去攫那花枝。
他变得快,但树枝陡然一顿。
苏隐尘悚然一惊,因为他发现在那断枝之后,紧缀着一朵完整的木香花,前面树枝陡然停住,那朵木香犹如急刹不住一般,往前一撞。而后,花、枝同时凭空炸开。
又一场无声无息的落花成雨。
花雨下面,就是那一字排开的八个酒杯。
——赫然就是温却邪的借花献佛。
若是这位温侯爷还醒着,恐怕又要咋乎一声:“小爷,你偷师。”
花错眄了一眼花树下的安君侯。
然后,恰恰对上正斜靠着树干,曲腿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珠子都乌溜许多的温却邪,也正好向他看过来。
这眼神,倒真有几分初遇时,那了无一点凡尘气,独占夏景的脱俗可爱。
两相一对视,温却邪下意识眉眼一弯,闲闲一笑。
“……”花错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下腹一撩,看对方慌乱之下,讪讪换过一个姿势,才收回目光,正色看向苏隐尘。
对方发染霜华,衣襟沾花,面色铁青。
明月依然,花开依然,落花依然,甚至两人的坐姿都依然。
唯有苏隐尘面前,飘飘簌簌,落花满酒杯。
花错顺势抱拳:“承认。”
苏隐尘垂目,看着在碧清酒液中,洁白如雪的木香花瓣,声音出奇的凝重:“八盏花中酒,酒上花,我输了。”他端起其中一盏,放至鼻端深深一闻,才将酒杯往石台上一放,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波澜不惊道,“花郎君想问我什么?”
花错单手一伸:“解药。”
“解药当然要给。只不过刚才花郎君不是说……”苏隐尘一指眼前的浮香酒盏,“酒中有落花,就要被问一个问题吗?我这里,一共八个杯子,所以,花郎君不打算问我八个问题吗?”
花错一个‘不’字都到唇边了,突然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呻吟。他侧首又看一眼花树下的温却邪,却见对方半眯着眼,视线凝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花错缄默了一阵,突然问道:“江潮是你杀的?”
苏隐尘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眉压眼的长相,让他的冷脸看上去,格外吓人。
他两道如狼似虎般凶狠,又如寒冰冻石般冷硬的目光,似要直刺入对方魂灵深处:“花错,为什么要问这个?”
花错浑不在意,抱起双臂,微抬了抬下巴:“你可以选择答,或不答。”
苏隐尘目中杀意大盛,就在花错以为对方要长身暴起,向他痛下杀手之际,他一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凶狠、杀意全被敛去。不过一眨眼间,他又变成了那个气质恂恂,文雅端方的文士苏隐尘。他淡淡道:“不错。”
花错追问:“江凌波也是你奸杀的?”
苏隐尘点点头:“不错。”
花错再问:“原因呢?”
苏隐尘微微一笑,笑容甚至有点寂寞:“她看不起我,死活不肯嫁给我,我就只好把她杀了。”
花错又再问:“你后悔过吗?”
苏隐尘的笑意微不可见的淡了一下:“这世间无药可医后悔病,急而求之莫相推,既然明知无药可医,为何要去后悔?”
花错突然换过一个话题:“你此番前来皱青山庄,受谁所请?”
苏隐尘这次不答了,他一笑饮酒:“香味浓郁,入口辛辣,余味却有丹橘的清甜,想必是以黄熟香入酒的广州十八仙了。”
花错索性等他翻过酒坛,露出底部的‘广州十八仙’五字,才继续问道:“今早在上林春,为何要杀我?”
“有人想你死。”
“什么人?”
苏隐尘不笑了,再次举杯:“花郎君,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哦,不对……”他突然咳了一声,略有点沧桑的语音似乎哑了一哑,“你刚才攒了一个,所以还剩下两个问题。”
花错深深望他一眼,极认真问道:“归去来兮梅大掌柜房中,有一幅明净疏朗,水墨淋漓的山水画,那也是梅大掌柜的自画像,可是你所作?”
“少虞的自画像?”苏隐尘没想到花错最后一个问题,居然和梅少虞有关。他细细回忆了一阵,才答道,“不是。”
“好。”
苏隐尘又干咳一声,这一次他眉头皱了起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可我没什么想问的了。”花错徐徐起身,“苏少堂主,我问了你八个问题,你回答了六个,却只有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真的,你说我还有问的必要吗?”
苏隐尘瞳孔一缩,但依然静静地道:“花郎君这话什么意思?”
花错行至他身侧:“解药。”
苏隐尘忍不住又干咳一声,但还是依言将一个白瓷瓶放至石台上,略有点遗憾道:“真是可惜了,下次能够让温侯爷这般狼狈,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不过……”他将瓶子往前推了推,好整以暇,“这解药,你敢给他吃吗?”
花错用行动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他一用劲,直接将手中的瓶子,连瓶带药碎成了齑粉。
苏隐尘毫不意外,故意问道:“花郎君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说……”花错倾身,凑在他耳边,“我知道苍山派并不是被你屠戮的,江潮和江凌波也不是死在你手上。”他缓缓直起身,俯视着苏隐尘的目光极为冰冷,“可即便如此,问题你可以不答,但既然回答就要说真话。君子一诺,重逾千斤,岂可变虚言?可苏先生终是毁诺了……”他冷笑一声,“所以这瓶解药,不要也罢!”
苏隐尘毫无被直面指责背信弃义的难堪,反而满脸忧戚:“可是没有解药,温侯爷可就危险了。”
花错面无表情:“那是我的问题,不劳费心。”而后他一指温却邪,“他,我势必要带走,你想好了,还要不要拦我?”
苏隐尘干咳一声,而后摊摊手:“花郎君请。”
他看着花错扶起温却邪,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意,仿若天地皆在掌握,直到花错突然悠悠道:“对了,苏先生画地为牢吧。”
苏隐尘内心一紧,但依然面不改色:“花郎君这话什么意思?”
花错只淡淡笑着:“苏先生,你流鼻血了。”
此话一出,苏隐尘恍然大悟。
他刚想伸手去摸,但喉咙突然又干又涩又痒,让他忍不住一阵长咳。可越咳鼻血流的越多,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阵,鼻血染遍面孔不说,连前襟都被染湿了。
他凝重道:“你对我下了毒?”紧跟着又疑问一句,“什么时候?”
“花瓣上。”花错知无不言,“花瓣落在酒杯中,酒就带了毒。不过你放心,我没给人下春药的癖好,就是普通的毒药飞霜散。”
“唐门飞霜散,千金难买,花郎君称之为普通?”苏隐尘咳嗽,脸色开始发白,百般无奈道,“那么贵的毒药,你倒是看得起我。”
“谁让我生平最厌恶这种下三滥手段。”花错脸上的烦厌之色实在不似作假,但语音又出奇平静,“一个时辰之后,自会有人送上解药。”
苏隐尘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揩了揩鼻子,满脸兴味道:“看来,解君意当年让他吃了好大的亏啊……”
此时有六合堂的下属过来请示道:“少堂主,接下来,咱们要如何?”
苏隐尘抬头望了望月色,问道:“什么时辰了?”
“正戌时。”
苏隐尘喃喃道:“六合堂答应的事做到了,后面,就是人家自己的事了。”他重新在石凳上坐定,挥了挥手道,“你们退下吧……哦,对了,让琴言过来,她身份已暴露,不必再潜藏。”
举杯之际,他不知是自嘲还是自我安慰般说了一句:“花影柳阴,草偃风清,一钩新月当头,如此好景,一个人喝酒终究是孤单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