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在看出对方意欲过来道别时,率先起身行礼道:“苏先生可是要先行一步?”
苏澹然文质彬彬一礼:“本来和花郎君不期相遇于此,一番叙话,甚觉契密,苏某还打算邀郎君共赴飞花令。如今倒是可惜了……”他弹弹自己的衣衫,一脸苦笑道,“苏某和这位琴言娘子约好了,准备先行一步前往皱青山庄,特来别过。”
他这人,即便满身油污,一举手一投足,依然满身翰墨学问的书卷气。
这种诡谲情况下,花错当然不好同行,当下抱拳道:“此去天高路远,不知何时还能有缘再见,先生且行且珍重。”
一直沉默不语,玉质亭亭,轻盈袅娜如新蕖出水般站在一侧的琴言,在跟着苏澹然离开之际,突然回头看了花错一眼,音声嫡嫡道:“这位郎君的水秋千技艺实在是高,若是郎君去岁参加争夺赛,恐怕这魁首之名就轮不到奴家了。郎君若有时间……”
“你当他什么人?”早已冷下脸的温却邪忍无可忍,逼视过来的目光如刀锋一般凌厉冰冷,“华老鸨子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琴言脸色一白,淡描轻染的柳眉微微一蹙,娇娇怯怯道:“奴家只是……”
温却邪冷然:“退下。”
花佳人忙道:“温二,你吓到人家小娘子了!”
“小娘子?”温却邪冷笑连连,“烟花女子,就算是个清倌儿,都不可能纯净如一张白纸。要是能被一句呵斥就吓到,她也混不到杭州城数一数二的行首位置,早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十里欢场,吃得骨头渣子都没了!怎么,你阿兄带着你行走江湖数十载,难道没教会你一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温却邪!”花错看他借题发作,言语间多有不妥之处,正想让他少说两句,谁知花佳人嘴巴比他伶俐多了,下口一点都不留情:“温侯爷,现在看不起烟花女子了?却不知当初是谁,说自己千里迢迢从兴庆府赶来江南,就为了见识见识三十六条花柳巷,纸醉金迷粉黛丛哦!”
温却邪完全不承认:“那是阿弃,不是本侯!而且本侯并不是看不起烟花女子,本侯是看不起那些别有用心,总爱勾勾搭搭,四处惹火勾引的烟花女子!”
花佳人反唇相讥:“你难道不是阿弃?阿弃不是你?”
温却邪一点脸都不要:“本侯可以是阿弃,也可以不是阿弃。”
“你不要脸!”
“本侯有脸。”
“……阿兄,我还没吃完!”
“本侯也没吃完!”
“是吗?想必是我久不下厨,做的东西不合口味,食难下咽,才让你们的嘴巴有空,可以吵得那么忘乎所以……”花错不在意地笑笑,“既然吃不下,那就索性倒了吧。”
——阿兄生气了!
花佳人听得脸色慌了一慌。
——闹过头了,把人惹恼了!
温却邪也听得神色一紧。
“好吃!阿兄做的饭最好吃了!对吧,温侯!”
温却邪忙点头,甚至故意露出一点楚楚堪怜之相:“本侯好不容易才求得花大匠下厨煮一顿,才吃了一小碗而已。”
“……”花错眼角一抽,不忍直视之下,只得别开脸道,“赶紧吃,吃完了有正事和你商量。”
花错原本想说的正事和苏澹然多少有点关系。
——六合堂一直在京师活动,如今突然出现在杭州,还半遮半掩参加了由无右楼十一先锋中的孙家举办的水戏节,而身为少堂主的苏澹然更是准备亲自前往皱青山庄,总总迹象表明,六合堂开始在江南活动了。
——之前沈略曾提起过,这几年无右楼逐渐势大,薛墨饬更是频繁派萧晚归出入相府,大有想染指长江三十六水道,东南两海之势。
——而沈略这几年一直在京师活动,酩酊派也早就是章惇手上的一把刀,无右楼想在相府站稳脚跟,最好的办法就是取代酩酊派,甚至直接吞并酩酊派。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无右楼和六合堂,会像眠花宫和酩酊派一样,先短暂结盟,一致对外,以求重定江湖势力。
——毕竟,酩酊派作为江南武林一大势力,其现任主事人却一直在京师活动,作为京师最大的帮派之一六合堂,想必也是如鲠在喉吧?
——如果真是这样,温却邪必定知道些什么。
“本侯当然知道。只不过,小爷为什么突然对这事感兴趣?”当去客房的路上,花错主动和温却邪提起这事时,他坦然承认了,但也一脸迷惑不解,“本侯记得,前几天,小爷还和本侯说,你终此一生,只想和心仪之人,坐卧常携酒一壶,摘星为字,裁霞作画,余愿足矣,对江湖上的建功立业没什么兴趣。”
花错走在他身侧,淡淡道:“你不是也说过,都是江湖中人,谁又能独善其身?”
“花错!”温却邪突然站定,于抄手游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色花树旁,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想知道什么,本侯若是知道,必然会如实告诉你。但同样的,本侯希望你对我,亦不要有所隐瞒。或者,至少不要把本侯当傻子,随意敷衍打发。”
他不等花错回话,信手一抓,摊开的手心中有一些淡紫色小花:“知道这是什么吗?”
“苦楝花,一种药材。味苦,性寒。能清热祛湿、杀虫、止痒。”花错侧了侧首,像被勾起了好奇心的猫,“你想说什么?”他看温却邪一脸无奈,下意识解释了一句,“得宝儿是医者,我天天跟她呆一起,多少学了点。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侯想说,若有哪一天,本侯想替你簪花……”他用握着苦楝花的手,指了指花错未曾束起的乌发,“本侯必会找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那一朵,绝对不会随便拿这种庭院闲花就送你。”温却邪手掌一翻,轻风冉冉,淡紫色的苦楝花一时如蝴蝶慵飞,一些还落在了两人的鞋面上。他带着半真半假的神情,笑意很浓,“所以你也不要随便说什么不能独善其身就想打发本侯。”
花错咕哝一句:“我又不是第五,哪来爱簪花的毛病。”
“……”温却邪‘啧’了一声,语音听着像惋惜,又像怒其不争,“所以说你这半点不解风月的性子,当真……”
“是是是!我又无趣又败兴。”花错有点发恼,“既然我那么不解风情,温侯爷何苦找我结伴同行?”
温却邪眄他一眼:“长路漫漫,权作消遣。”
“你!”
花错转身就走。
“这就恼啦?”温却邪跟在他身侧,半探过身体,幽幽道,“那你还老是故意气本侯!”
花错脚步一顿:“我什么时候故意气你了?”
“那可太多太多……太多了!”温却邪故意拉长了音调,看花错剔了剔剑眉,马上见好就收,“好啦好啦,你想知道什么,等下回房本侯告诉你。”他突然诡诡地一笑,“只要等下本侯还有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