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笑了。”花错收回目光,随即点点头道,“是在下的一位好友。”
苏澹然轻‘哦’一声,语音透出点戏谑:“既然是朋友,怎么一副冤家路窄的样子?”
花错轻笑出声,再次强调道:“是一位正与在下闹脾气的好友。”
说这话时,他音调提高好多。原本如空涧落鸣泉般一清彻底的声音,倒是多了点活泼朝气的生动情态。一时间,将堂中众人的目光,从温却邪身上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连还在动气状态的温却邪都忍不住眄了他一眼。
苏澹然手中折扇‘唰’地一张:“那花兄弟的这位好友,估计脾气不大好。”
花错依然笑着,但嘴角微微落了落,笑意明显浅下去一点:“苏先生为何这么说?”
“自然是因为花兄弟请我喝茶了啊!”苏澹然端起茶碗轻轻一撞花错的茶碗,面上神色丝毫不变,甚至更为愉悦,“而你的朋友没有,我这人,惯来帮亲不帮理。”
花错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终于也端起茶碗,真情实意道:“苏先生大智慧。”他一口将碗中冷茶喝完,“在下是否可以请教苏先生一件事?”
苏澹然轻摇纸扇:“好说。”
花错一脸苦恼:“在下吧,脾气不大好,也不怎么会说话,这次就是因为说错话,把那位好友给惹恼了,如今看来,他是不愿原谅在下了。”他深深看了眼懒洋洋靠着窗,因为听他们说话听得入神,茶碗一直停在嘴边的温却邪,淡淡一笑,“不知苏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即能让在下尽快哄回这位好友,又不会让他心存芥蒂,日后翻账?”
“啊?……”苏澹然显然完全没想到花错居然是问这个,愣了好久才苦笑一声,“这可真让苏某为难了。”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半空黑影一闪,一根筷子凌空射来,然后‘咄’一声钉入桌面。
“他为难,我不为难啊,怎么不问我呢?”温却邪看着齐齐看向他的两人,依然保持单手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偷听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我竟不知,原来你也有那么健谈的时候。怎么,平常和我说话很累吗?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和旁人倒是浅斟低酌,谈笑风生……”他突然长长‘哦’了一声,“我明白了,想必是我这人生性粗鲁,不解风情,更不够诙谐知趣,入不了花郎君的眼?”
原本只是信口嘲讽几句,排解一下心口那股郁气。
——谁让花错前头把他惹恼了,丢下人就走。转头又和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穷酸,在那边有说有笑,越发显得自己在他心中可有可无。
——一些阴暗念头一旦产生,就跟林木森丛之地,滋生千万蝗蝻一样,非一把熊熊山火将整座山头焚毁殆尽不可阻止。
温却邪本来就有股郁气横梗在胸口,此刻被这股无名大火一烧,更是感觉心口发烫、发疼,让他有种不顾一切将那穷酸斩杀当场的冲动。
因此等到几句在旁人听来,颇有点拈酸吃醋的好赖话说完,他盯着花错这一桌的目光,凌厉的如同那把直上九天揽群星的残剑霜不杀。
花错冲苏澹然点点头,起身行至温却邪的桌旁坐下,轻声问了一句:“来了?”
“……”温却邪看他一句话之后,又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和刚才与那个穷酸言笑晏晏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直接被气笑了,故意冷冰冰又意态闲闲地接了一句:“嗯,我来了。”而后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看着花错。
谁知对方只是眄他一眼,沉静道:“你晚上要不要跟我同房?”
此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又静了下来。
针落可闻。
空气都似被凝住一般,以致温却邪手中的茶碗掉到桌上时,好似一声春雷落在了大堂,众人才瞬间清醒。
同时回过神来的,还有英明神武的安君侯。
但他仍然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什,什么?你说什么?”
“镇上就这一家客店,但我到时,已经客满了。”花错谈起正事,话就不自觉多了起来,“我多出了几倍房资,才让掌柜的腾了两间出来。你若不愿和我一间,那就只能上山了。”
温却邪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心底马上有了计较。
他收好打翻的茶碗,拒绝道,“可是我只习惯和自己人睡!”
他把重音落在‘自己人’三个字上,正想继续,但余光瞄到周围众人无比好奇的眼神,刚压下的那股郁气又起来了,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他冲花错勾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过来,而后把声音压倒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咬牙切齿道,“你刚才不还因为这个大发脾气吗?现在这是在跟本侯赔罪?”
“抱歉……”花错借坡下驴,马上道歉,而且特别有诚意,“我不应该故意跟你发脾气,更不该一走了之。”
“……”温却邪听他就算未曾刻意软下腔调,但那如小梅初彻时一般清寒清冽的嗓音,哪怕只自然放轻了一点点,都变得极其诱人。他心头顿感殷殷慰藉,但表情和语调一点也不满意,“没有了?”
花错随意道:“你想我怎么做?”
温却邪就着他的意思,眼睛一亮,像横了一道剑光:“本侯说什么你都做?”
花错想也不想摇摇头道:“不愿意的不做。”
“……没诚意。”温却邪嘴上说着,眼里的笑意却像春宵一刻的那钩弯月,正肆无忌惮的漫出来。他笑着道,“本侯饿了。”
花错看他一眼,突然就有了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他也笑了:“想吃什么。”
温却邪单手托着下巴看他:“只要是你做的,本侯都不挑。”
花错站起来,难得玩笑了一句:“下次给你下毒,看你吃不吃。”
身后温却邪却辨不出真假地回道:“本侯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