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亏欠。”裴拥川告诉游沃,“我们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间互帮互助从来没有亏欠一说。”
家人一词叫游沃猛然抬眼,他眼眸里泛动着水光,心下鼓动着紧密的情绪。
“家人?”他忍不住出声问。
瞧着游沃懵懵呆呆的样子,裴拥川长久作战的疲惫和不适瞬间被扫空,他故意装出伤心的样子,问:“你不想和我们成为一家人吗?”
游沃虽然知晓裴拥川是在装样子,但被质问的那一刻,他心下还是忍不住因慌乱而漏了一拍。
“当然不是。”他攥紧手,“我想的,拥川,我想的。”
他做梦都想的。
裴拥川语气愉快:“那就好。”他顿了顿,告诉游沃:“你不要觉得有负担。反倒是我,觉得自己还能帮上你这位伟大的平民组织领导后,非常的开心。至少证明我没拖你后腿,不会被你‘抛弃’。”
游沃被逗笑:“怎么会。”他认真地告诉裴拥川:“我只爱你。”
裴拥川心下一暖:“我也是。”
两人正是柔情似蜜的时刻,却因各种原因必须分开,短短一段时间的视讯根本无法解相思之苦,只能通过不断地诉说爱意来填满对方。
可即使有再多的时间最终都还是会有用完的那一刻。
很快,裴拥川身后的房间便亮起红灯,提示各位成员下一段长途跃迁的开始。
裴拥川十分不舍地看向游沃,语气里是难掩的失落:“要挂了。”
“好,你照顾好自己。”游沃心里陡然空了一拍,“我不要你成为什么Enigma,你安全回到我身边就好。”
游沃其实很清楚这样说不会有太多用处,他有他自己的抱负和责任,而较他来说,裴拥川肩上所背负的东西只会更多。
裴拥川不愿叫游沃担心,对于游沃的叮嘱他很乖地点头,应允道:“我会的。你在帝国星等我,等我回来。”
游沃眼含热泪地点头,视线一秒都不舍得从裴拥川脸上移开。
房间内的红灯在闪烁,在不断加速的频率中,裴拥川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严肃:“对了,你留言里有提到祈尔哥的事。”
游沃其实一直想和裴拥川沟通这件事,但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我很担心祈尔。”游沃抿抿唇,“我总觉得他留在皇宫里不是一件好事。”
裴拥川问:“棋砚哥的态度是什么?”
游沃皱起眉:“我问过他,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有需要的情况下会来找我帮忙。”
“那等他找你。”裴拥川深吸一口,他急促朝门口看去,手已经按在阅读器上随时准备挂断。
“听我说,宝宝。首先,宋家和皇室的关系非常非常复杂,已经完全不是我们能插手的程度。”裴拥川语速又急又低,“其次,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课题要过,这些是没办法通过别人的帮助去解决的。”
道理游沃都明白,可他内心的感情却无法做到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裴拥川说:“我也很担心祈尔哥,但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最不舍得他受到伤害的一定是宋棋砚。我们要相信他。”
游沃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你——”
“——嘟嘟。”
突然黑下去的屏幕斩断游沃未说出口的话。
他站在禅音室中静静地盯着那块悬浮着的屏幕,任由条状的灯光自他身后条条熄灭,最终将他淹没于黑暗之中。
呼。
呼。
呼。
冰凉的气体在空气循环系统中流动,穿过排出管道,流入第七区上空,钻入向外、向上涌去的风云中。
风云在天空中漂泊,经过晴空万里的帝国星系上空,也穿过电闪雷鸣的边缘星系,最终在充斥着冰雹雪雾的J875荒星上空化作冰珠,一颗颗砸向下方。
冷刀在浓稠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一具尸体轰然倒下。
冷紫的闪电劈开夜空,刺眼的电光打在宴越重伤疤交错的脸上,照亮他杀红了的双眼。
他抬手借着雪雾抹去脸上的血渍,未看尸体一眼,转身疾步跑向身后的山洞中。
一路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在红白黑混杂的尽头,站立着一具摇摇欲坠的身形。
宴越重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他脚尖一提,在宴远铮的身体砸向地面之前将人稳稳托住。
“哥!”宴越重将长刀插入地面,扶着宴远铮的身体跪下,“没事吧?”
宴远铮全身滚烫得不成样子,脸上飞溅着敌人的鲜血,刺目的红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
他死死攥着武器,声音嘶哑:“抑制剂...”
“你不能再打那种廉价的抑制剂!”宴越重心痛到快要无法呼吸,“再这样下去,你——”
“——闭嘴。”宴远铮推开他,背靠着石壁缓缓坐下。
他难受到极点,脖子上那颗不属于他的腺体痛到快要冲破皮肤跳出来。
可他不能让这颗腺体离开。
如果没有这颗腺体,他什么都不是。宴越重、陈佳妮也什么都不是。
他们一家人接下来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宴远铮抬手,隔着阻隔贴捂住如烙铁般发烫的腺体,拼尽全力道:“抑制剂。”
宴越重攥紧手,全身的肌肉因愤怒和心疼的情绪而充血和颤抖。他好恨啊,恨游沃,恨裴拥川,恨所有将他们宴家置于死地后,还不断派人来划开他哥哥脖子,企图将那颗珍贵的Enigma腺体夺走的人!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
宴越重重重地朝地上连砸数拳,但紧接着,他便开始扇自己:“对不起哥,都是我的错。我真的再也不会太那么天真,那么愚蠢,那么傻傻地向人付出真心。我保证,我不会再爱游沃一分,我一定会让他和裴家,让他们所有人——”
“——好了,越重。”宴远铮抬手打断。
结果是他想要的,可现在的他也是真的没力气去安慰宴越重幡然醒悟时的痛苦。
宴远铮抬手轻轻按上宴越重的头顶,低声道:“哥哥没有怪你,你不要自责。”
宴远铮的安慰非但没叫宴越重宽心,反而叫他越发愧疚,脊背越发被看不见的重量压弯。
宴越重情绪崩溃,可他清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抹抹眼泪:“我去、我去给你找Omega,我们还有钱——”
“——不行。”宴远铮气息凌乱,“给我抑制剂就好。”
宴越重猝然抬眼:“为什么?哥,你难不成还惦记着裴齐源?你别忘了,你出事后,他裴齐源可是第一时间就顶替你接管第一军团,他——”
“——不是因为这个。”宴远铮没什么力气,“越重,我不能有孩子。”
宴越重表情一僵。
几秒后,他抿抿唇,问:“Beta呢?”
“也不行。”宴远铮扯扯嘴角,“我是Enigma,可以标记任何性别的人。”
也可以让任何性别的人怀-孕。
可他们一旦怀孕,胎儿在成形的那一刻便是一个畸形的怪物。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哪一位Enigma的孩子是怪物的,除非这个Enigma...
宴越重重重闭上眼,面色灰白且僵硬。
几分钟后,5支廉价的抑制剂被依次注射进宴远铮体内。
宴远铮侧躺在混着鲜血与泥水的土地上,在无尽的眩晕中,低喃道:“很快了,越重、妈妈,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