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度苏醒时,他已经被押进空气浑浊、幽暗肮脏的囚禁箱里,等待着运输航舰的启程。
“他醒了。”一声轻而缓的女声自囚禁箱的最深处扬出,提醒着宴远铮。
宴远铮身戴机械镣铐,脖颈上、手腕上、脚踝上全是电击过后的焦麻伤痕。可他席地而坐,除了虚弱的脸色和凌乱的发丝外,再看不出半分阶下囚之感。
听见提醒,他连头都没侧一下,只是眼眸轻转,没有任何感情的视线扫至宴越重脸上。
宴越重的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将宴远铮看清。他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却没能发出音节。
“他说对不起。”
那道女声再度响起:“也在念游沃的名字。”
宴越重瞳孔一震,他试图抬起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可他受的伤实在是太重,身上的镣铐也太重,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能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
而对于那道女声,宴远铮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好似早已习惯。
他冷冷瞧着宴越重,问:“你还不死心?”
分明身体已经很痛,可以说是痛到麻木,可在这一刻,宴越重还是能感受到心脏处,被恨意和不甘撕开的新鲜伤口。
裴拥川和游沃携手离开的画面刺得眼眸生疼,几乎要让他淌出血泪。
宴越重呼吸变得粗重,喉间不断溢出含糊的音节。
那道女声再度响起:“他说他要杀了裴拥川,说游沃是他的,说游沃只能看着他。”她顿了几秒,评价道:“他已经疯了。”
宴远铮冷笑一声,没说话。
女声有些迟疑:“他这样恐怕...难当大任。”
宴远铮闭上眼:“所以你想表达什么?”他扯扯嘴角:“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的观测,暨泊灵?”
暨泊灵沉默了,几秒后,她才再度开口:“他执念太深。我不放心让我弟弟嫁给他。”
“你们暨家不能既要又要。”宴远铮淡声开口,“感情和权力你们只能二选一。”
暨泊灵:“我们没想过要感情。但是宴越重对游沃的执念这么深,谁能保证他不会因为游沃而损害我们暨家应得的利益?”
宴远铮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悠悠地扫到宴越重脸上。
宴越重对上他的视线,不知为何,身体突然打了个冷颤。
宴远铮幽深难辨的瞳孔中晃着冰寒冷意,他盯着宴越重,意味深长道:“越重,之前在狱中,你一直托关系想见游沃一面,却没有见到。我问你,你现在还想见他一面吗?”
宴越重瞳孔一震,不敢置信宴远铮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惊愕归惊愕,一直充斥在心中的执念很快便被这句话再度激起,以不可抗力之势夺取所有理智。
很快,暨泊灵便再度开口:“他说他想。”
“好,我帮你。”宴远铮说,“但是有条件。”
他告诉宴越重:“你刚才也听见了,暨家不放心。”
宴越重几乎是立即就明白宴远铮的言下之意。
在得知游沃的死讯后,他对宴远铮和陈佳妮是有恨的,可他不能像报复其他人那样,对宴远铮和陈佳妮下死手。
他只能从旁处下手,抒发恨意与愤怒。比如,亲手撕毁他们一手促成的与暨家的联姻。
而现在...
宴越重犹豫迟疑,可最终对游沃执念和疯狂战胜了一切。
暨泊灵将他的答案说了出来:“我会娶暨祕。”
宴远铮摇摇头:“不够。”他眼神倏然凌厉:“我需要你立下血誓,你不仅会娶暨祕,还会在今后所有与游沃的冲突中,无条件的偏向他和暨家。你要告诉所有人,宴家和暨家的联姻是最正确、最珍贵的,而游沃,这个平民,只是一只供你随意玩弄的蝼蚁。”
囚禁箱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宴越重惊愕不已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宴远铮,他太清楚宴远铮这番话的目的,这不仅仅是为了让暨泊灵安心,更是为了让他痛苦,让他承受因自身错误和软弱所带来的痛苦。
宴远铮冷声道:“我说过的,越重,在你没掌控绝对权力前,你的爱是毒药。不仅对游沃来说是,对我们现在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
“你既然要不管不顾,要以你的执念为先,那你就要承担双倍的痛苦,要承担所有、所有因此而产生的后果。”宴远铮说,“你因游沃而欠我们的、欠暨家的,最后都要你和游沃来还,明白吗?”
一字一句现实而残忍。
伤口火辣辣的烧痛,可宴越重的心和身体却一寸寸变冷。他想拒绝,想告诉宴远铮、告诉暨泊灵他做不到,他可以娶暨祕,但是他做不到伤害游沃,做不到在二选一之间不选游沃。
他试图换一个条件。
可暨泊灵并没有将他的话转述出来,而是告诉他:“我只接受你哥哥提出来的这个条件。”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宴越重陷入了彻底的无力和失重感之中。
“你只有一分钟。”宴远铮说,“运输航舰马上起飞,到时候,就算你想见也见不到。”
想见也见不到。
宴远铮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入宴越重大脑,将他所有迟疑和犹豫敲碎。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游沃和裴拥川过上所谓的幸福生活。他必须见游沃一面,必须要和游沃说些什么,也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想到这里,宴越重的瞳孔中再度燃起坚定的、执着的火光。
而暨泊灵也适时将他的答案说出来:“他答应了。”她呼出一口气,告诉宴远铮:“我也答应你。”
宴远铮眼底的凌厉褪去,在疲惫涌上眼底之前,他闭上眼,低声道:“那便开始吧。”
随着宴远铮一声令下,囚禁箱轻微晃动,如墨一般的阴影自最深处翻涌滚动,似有生命般朝前蔓延,直至将囚禁箱中的所有光亮吞噬。
与此同时,五百公里外,游沃和裴拥川所在的等候室也发生了异样。
一团污水状漩涡突然出现在等候室的角落里。
起初,他们还未发觉异样,直至宋祈尔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凉意。
“这是什么鬼东西?”宋祈尔炸毛跳开。
裴拥川和游沃立即起身,看向那滩已经将半面墙壁都吞噬掉的黑色漩涡。
裴拥川顿时警铃大作,他将游沃推开,急声道:“快离开这里!”
游沃和宋祈尔不敢耽误,转身拔腿便朝门口跑去。
意外便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宋祈尔顺利通过防御门。可就在宋祈尔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原本还只是停留在墙壁上的黑影突然爆发,几乎是瞬间,便将整间等候室吞噬。
光亮和温度都发生骤变,游沃转头大喊:“拥川!”
裴拥川朝他猛扑而来,将他紧紧抱住:“我在。”
周围已经没有一丝光亮,两人的视线被夺走,只能紧紧相贴。
裴拥川将游沃搂在怀里,安抚道:“别怕,我现在调动晶体镜片,看看能不能——”
裴拥川的话被身后传来的异响打断。
在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中,裴拥川搂着游沃僵硬且戒备的转身,伸手不见五指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一抹亮色。
只是那抹亮色并不是希望的亮色,而是自地狱传来的带着杀戮和血气的幽幽红光。
红光于裂缝中迸出,一双鲜血淋漓的大手自中心穿出,抓着两边,硬生生将裂缝撕得更开、更宽,直到那具高大而残破的身躯能从中完整涌出。
本该被押往荒星的宴越重冲游沃露出一个惊悚的微笑,满意的喟叹:“你终于看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