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药剂被缓缓推入体内。
医疗机器人将注射箱收好,悄无声息地离开。
宋棋砚看了眼时间,告诉游沃:“药剂5分钟后就会开始生效,距离全息直播也只有最后的13分钟。”他的视线缓缓自游沃和裴拥川身上扫过:“你们最多只有10分钟的时间。”
裴拥川搂着游沃,半垂着头替他整理好华服的衣摆,喉间发涩:“好。”
游沃刚被注射完脊髓剂,正处于最痛的忍耐期。他脸色虚白、呼吸轻而急促,听见宋棋砚的话,缓了好几秒才动作僵硬地点头,吐出‘多谢’二字。
待宋棋砚离开,关押室里就只剩他们二人。
一个多月以来的思念、担忧、害怕终于在这一刻爆发,裴拥川多想将游沃不分由说地抱进怀里再也不松手,可不行。
至少在药剂生效前不行。
裴拥川托住游沃的肩,一点点带着他的上半身朝身后的软枕靠去。
“慢慢来。”裴拥川低声道,“痛就和我说。”
游沃紧紧抓着裴拥川的手,跟着他的动作往后躺。
即使裴拥川动作已经很缓慢,也尽量将游沃身体的重量全部换到自己手上,可仅是一个后靠的动作便叫游沃冷汗直冒,痛到脸上血色尽失。
裴拥川心里早就泛起一阵一阵的疼,他立即拿过床头摆放着的镇痛剂,半坐到游沃身旁。
他问:“我现在给你注射?”
游沃咬牙摇头:“不,先等药效起作用。”他缓了口气,朝裴拥川抬起手。
裴拥川立即握住游沃的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身侧窝了一块下去,熟悉的气味和怀抱再度将自己包裹。
几乎是落入裴拥川怀抱的瞬间,游沃就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消失了大半,面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慌也减轻许多。
初晨的熙光被透白的纱帘晕成茫茫一片,扫在裴拥川暗色的礼服上,也扫在游沃浓丽的眉眼上。
他慢慢回握住裴拥川手,缓缓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光。
裴拥川也一言不发,沉默地低下头,在游沃的发旋处落下一吻。
自从宣布游沃要在今早八点,于最高审判法庭外的明法台进行全民演讲后,无数平民便于凌晨争先恐后地奔向第一区,人山人海地挤在审判法庭外,等候着这场世纪演讲。
而自早晨六点左右起,平民们便开始在外齐声呼喊着口号,即使审判法庭和皇室齐齐派人阻止,他们也不当一回事儿,反而越闹越大,像是要就此将整个帝国掀翻。
距离第一声口号的喊出,到目前为止已过去将近两个小时,可外面的民众却没有丝毫停歇又或是疲惫的痕迹,震天的呼喊声依旧存在。即使关押室外罩了一层屏蔽场,可游沃却还是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的喊叫。
此时,脊髓剂已经开始生效,灼烧般的剧痛自腰尾处的注射孔处燃起。
滚烫的热意就连裴拥川都立即惊觉到不对。
“是不是药剂开始生效了?”裴拥川立即伸手朝下探去。
游沃却用力抓住他的手,阻拦道:“才刚开始,没事。”他微微仰头,抬眸看向裴拥川。
裴拥川配合地低下头,在他的注视下,轻轻落了一吻。游沃眼中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里面流淌着能让裴拥川甘愿臣服的秘药。
“拥川,再等等我。”游沃握紧裴拥川的手,“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一切,不让你为难,也不会牵扯到裴家。”
游沃的手很冷很凉,他自以为握的很紧的力度其实很轻,轻到只要裴拥川愿意,就可轻而易举抽手离开。
可裴拥川没有,他不觉得游沃的力度很轻,他只觉得落在手心的那只手仿若有千斤重,重重地压在他胸口,压穿血肉与骨骼。
裴拥川忍不住落了泪,他捧起游沃清瘦见骨的手,在手背上落下吻与泪。
“我等你。”裴拥川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等你,也会陪着你,更相信你。”
脊椎处的灼痛感愈发清晰,但裴拥川字字真切的承诺叫游沃在疼痛中挤出了一抹微笑。
裴拥川眼眶泛红,他将游沃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处,慢慢地说:“我会看着你站起来,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明法台去发表最震撼人心的演讲。我也会陪着你,即使不能在你身边,但我也愿意默默无闻地给予你我能够给的所有助力,和你一起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鼻音忽然变得很重,“你得活下来,平安健康的活下来。”
从‘不受伤’到仅仅只是要求‘活下来’,裴拥川做了很大的退步和让步。游沃清楚地知道,对于一个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来说,这样的退让每一步都是带着剜心的痛。
愧疚自责的泪自眼角滑落,游沃抚上裴拥川的脸颊,哽咽道:“抱歉,让你经历这一切。”
裴拥川已经心痛到无以复加,他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垂下眼:“是我太没用,没办法护住你。我本以为自己掌握的权力已经够多,可总是慢了一步。”
游沃皱起眉,他不想听见裴拥川说这些自我责怪的话。要说这个世界上谁都会有错,但裴拥川不会。
裴拥川没有做错任何事。要错,也是他游沃的错。
游沃立即想说些什么去宽慰裴拥川,可就在这时,宋棋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间快到了。”他提醒道,“如果还没有注射镇痛剂,现在立马注射。”
说完,屏蔽场便再度闭合。
宋棋砚的一番话立即将裴拥川从自责悔恨的思绪中拽出。
他猛吸一口气,朝游沃腰部探去,果不其然,入手便是一片滚烫。
裴拥川立即将游沃慢慢地扶起,同时拿过镇痛剂,按下自动脱离按钮。乳白色的针帽消失,长达30厘米的针管泛着粼粼冷光。
裴拥川说:“7点53分,第一支镇痛剂注射。”旁边的仪器自动记录时间。
镇痛剂的注射过程也不轻松,但好在药效生效的快,没叫游沃遭更多的罪。
几次呼吸间,那种似在岩浆里打滚的痛感便迅速消失。与此同时,原本瘫软无力的四肢也逐渐被力量所重盈,细微的知觉和触感越来越明显。
游沃知道是时候了。
即使他再贪恋裴拥川怀抱的温暖,再想逃避一切,也到了他必须要舍弃,用他自己的双腿走出去面对这一切的时候。
为了他自己,为了解决他与宴家、与宴越重之间的恩恩怨怨,也为了平民,为了那些遭受欺压与蒙骗已久的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