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亲卫军团统领请求觐见。”
大侍者垂手站于黄金王座的圣阶下方,耳旁是粘腻的淫靡之音,鼻前是浓郁呛人的棘檀脂烟雾,他所有的五官都充斥着不适。
可他却似机器人般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静心等待片刻后,微微扬起声调,再度提醒:“陛下,亲卫军团统领裴拥川求见。”
“吵死了。”司徒珩的声音跟着晶石雕一同砸向大侍者的脚边。
昂贵精美的晶石雕砰的一声碎开,可却没有将大侍者的身形撼动半分。
他静默、甚至是了无生气地伫立在下方,重复道:“陛下,亲卫军团统领裴拥川求见。”
连续三次提醒,沉醉于温柔乡的皇帝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搂着司徒珩,慢悠悠地从凌乱颓靡的皇座中起身。
“知道了。”奥萨尔皇帝眯起眼,亲昵地拍拍司徒珩的屁股,“回内宫,我晚上过去。”
司徒珩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好。”他似喜鹊般啄啄奥萨尔皇帝的脸,半拢着身上的宫袍,从侧殿通道离开。
司徒珩一走,无数暗卫从投落于主殿的阴影里走出,无声无息但动作迅速地将所有不该展露于人前的东西收走。
等裴拥川踏进主殿,奥萨尔皇帝已然穿戴整齐,高高落座于散发着金黄色圣光的王座之中,垂眸睥睨着裴拥川半跪行礼。
皇帝非常享受眼前的画面,所以他特意多让裴拥川跪了会儿才允许他起身。
大侍者适时派人抬来沉木座椅,送上新茶。
“陛下,下城区所有事宜都已处理完毕。”裴拥川将存有机密文件的磁卡递给大侍者。
大侍者将其接过,插入主殿的全息投影器中,静默地退至投影范围外。在滋滋的电流声中,一圈淡蓝色的光影似帷幕般升起,成圆形状将两人围住。
裴拥川将一份名单调至皇帝眼前:“这是通过下城区选拔的人员名单,一共23人。”
全息屏上的名单被划分成两个部分。一栏为机甲制造,另一栏为作战搏斗。裴拥川的视线快速从作战搏斗最顶端的名字上一闪而过,嘴角的弧度在暗中上扬。
皇帝随意看了几眼,对此并不感兴趣。他百无聊赖地撑着额头,问:“这些人底细摸清了吗?”
裴拥川点头:“都未参与过戴蒙德反叛事件。”
皇帝懒洋洋地扯了个哈欠:“那就恢复他们上城区居民的身份吧。”
裴拥川含笑点头:“他们定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皇帝摆摆手,不在意道:“剩下的事你去处理,不用再汇报了。”他吸吸鼻子,残余的棘檀脂粉末叫他心痒难耐。
裴拥川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表情:“陛下?”
“无碍。”皇帝清清嗓,调整着坐姿,“继续。”
裴拥川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指尖按上全息屏:“接下来,我们将启动针对下城区的‘清除计划’。”
戴蒙德事件后,奥萨尔皇帝终于意识到下城区的危险。他以拔除反叛势力为由,派遣裴拥川前往下城区进行搜寻和探底。
虽说下城区的民众都不待见上城区的人,特别是权贵阶层,但一旦涉及到谋逆反叛这类事件,他们还是拎得清轻重缓急。对于裴拥川的工作,他们不阻碍、不主动,但如果真要问到他们头上,他们也会在能讲的限度内进行回答。
得益于此,虽然工作量繁琐且巨大,但推进得还算顺利。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裴拥川便将下城区的人员连同势力分布情况都整理成册,呈交至奥萨尔皇帝处。
这些文件不看还好,一看便将奥萨尔皇帝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下城区里的人员分布竟会如此复杂,甚至连曾经担任过军部航舰总设计师的人都混于其中。
难怪戴蒙德的反叛计划能制定的如此周全。有这样的人才在下面帮他,怎么可能不缜密周详。
奥萨尔皇帝当即怒火中烧,在朝会上大发雷霆,将内阁、大贵族等特权阶层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却也仅限于此。
他并没有让裴拥川查明这些人流入下城区的原因。只因他们都清楚,一旦开查,肯定会连根掀起一堆藏于暗处、见不得人的事情和交易。
甚至这些事件中,或许还会有他奥萨尔皇帝的身影。
为此,皇帝也只能骂一骂,将这件事高高举起后又轻轻放下,暗中叫裴拥川借由选拔的名头,将可用之才重新选回帝国。
至于下城区的剩余人员......
“明天,下城区的中心地带便会爆发一场鼠疫。”裴拥川将下城区的地图调出,“预计三天的时间,鼠疫便会遍布全区。”
皇帝兴致缺缺地撇撇嘴:“拥川,这个计划一点惊喜都没有。”
“抱歉,陛下,拥川愚钝。”裴拥川适时认错。
他抬手行礼,将问题抛回给皇帝:“还请陛下赐教。”
皇帝撑着下巴想了想:“丧-尸病毒怎么样?”
裴拥川眼底泛起冷意:“陛下,这恐怕不好解释来源。”
皇帝皱起眉,刚想说些什么,但裴拥川却好似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继续说:“且此类病毒药剂投放成本很高,恐会增添财政负担。”
一听裴拥川这么说,皇帝到嘴边的话便立即咽了回去。他是想借此找点乐子,但要让他花钱,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算了,就鼠疫吧。”皇帝失望地靠进王座中,“刚好上城区的那些平民们怕鼠疫怕得要死。到时候,清除下城区的计划他们肯定第一个同意。”
谈及民意民向,裴拥川适时将计划的下一步道出:“鼠疫爆发后,我会在上城区的民众间适时进行一些情绪调动。清除计划,将会以民众请愿的方式发起。”
“这很好啊,恶人不要每次都是我们做嘛。”皇帝赞赏地点头,“拥川,你还是很聪明的,难怪你父亲大力希望你从政。”
裴拥川脸上的表情僵住,旋即,又故作冷静沉稳:“陛下言重了,父亲并没有如此看重我。”
皇帝深沉的眼眸凝视着裴拥川,似是不信道:“是吗?”
裴拥川扯出一个笑,但眼底的不甘却难以掩藏:“哥哥会比我更优秀。”
这抹藏不住的不甘被皇帝敏锐捕捉,他来了兴致,往前微微俯身。
“拥川。”皇帝投来的视线里带着无尽的寒意与算计,可他面上却堆起和蔼慈善的笑容。
裴拥川立即半跪行礼:“臣在。”
皇帝询问:“罚跪一事,你可有怨言?”
“拥川不敢。”裴拥川低下头。
皇帝猝然起身,站在高台上的身影被阳光投落于冰凉的晶石地板上,笼罩在裴拥川弯下去的背脊上。
“裴拥川。”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冷,命令道,“说实话。”
帝威之下,裴拥川身形狠狠一颤,搭在左肩上的手也猛然收紧。
他皱紧眉,背部泛起冷汗:“陛下...”
奥萨尔皇帝站在高处,俯视着一切,眼中的晶体镜片开始工作,裴拥川的身形化作一块红色的、带有各种数据的图形呈现至皇帝眼中。
在不断飘升的心率中,裴拥川一咬牙,开口道:“臣没有怨言,只有不甘心。”
上升至最顶端的心率数值猝然停止,而后,在最漫长的三秒时间里,它逐渐下滑、慢慢平静。
与此同时,裴拥川深深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也缓缓卸力。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皇帝,不管这番动作是否附和礼仪:“我只是不甘心以及...愤怒。”
未经允许直视皇帝是大不敬之罪,可对上裴拥川视线的那一刻,奥萨尔皇帝非但没有生怒,反而还因激动和兴奋全身一颤。
他缓步走下王座,一双鹰眼直直盯着裴拥川,不放过他任何一寸皮肤上淌露的情绪:“你对什么不甘心?又对什么感到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