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的医生一度以为裴拥川是劳累过度、期盼过度,出了幻觉,差点就要按响紧急情况铃,呼叫同事,将裴拥川推去检查脑袋。
好在科技发达,最后有监控视频替裴拥川作证。
寂静的夜因游沃的苏醒而喧嚣。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忙忙碌碌的人影才终于踩着晨光坐下来。
虽然忙了一整晚,但当主治医师坐到裴拥川面前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反倒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激动。
他举着最终的检查报告,近乎是手舞足蹈道:“二少,这简直就是奇迹。昨天治疗刚结束时,他还有需要用固定钉,破损的脾胃也还需要修补。可是才一晚过去,全部都修复好了!”
“不!说修复都不准确。”他紧接着推翻自己的话,斩钉截铁道,“应该说是新生!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的新生!”
情到最激动之处,他一掌拍在办公桌上,瞪大的双眸紧紧盯着裴拥川,满脸通红的样子像是要将裴拥川吃了。
可比起他的热血沸腾,坐在对面的裴拥川的状态却完全相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心如止水。
他仰头看向主治医师,静了几秒,问:“所以,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何止是脱离生命危险,”主治医师比划着,“他现在可以说基本上已经快要完全好了。”
说到这里,他不知突然想到什么,高亢的情绪忽地卡住,迟疑的情绪爬上眼底。
“但是也还是有棘手的地方。比如——”
话才刚起了个头,一道黑影便自眼前闪过。
医师倏然瞪大双眸,连惊呼都来不及,说时迟那时快,身体下意识前倾,扑过去将突然晕倒的裴拥川接住。
裴拥川的晕倒惊动了所有人,甚至连多日刻意避而不见的郤元许也急匆匆从能源航母处赶回来,陪伴在他的治疗床前,等候检查结果。
但好在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高强度的信息素释放以及过度的操劳而导致的晕倒,几支药剂外加充足休息便可治愈。
待裴拥川醒来已是第二天。期间,游沃曾短暂的醒来过十分钟。和昨天一样,除了手指和眼球,其它身体部位现阶段还无法动弹。
他也无法视物、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通过哼声的音调变化、音量大小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与需求。
“就像是新生的婴儿。”医师尽可能地用简单的语言描述,“他的躯体虽然已经成年,但是他的意识,以及感官反应等可以说和新生儿一样,正处于一个逐渐适应、适配的过程。”
裴拥川半躺在病床上,一只手翻动着医师带来的检测报告,另一只手搭在仪器上让医护人员抽血。
他了然地点头,一目十行地看着报告,问:“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医师耸耸肩,“这次的治疗,不管是方法,还是每一阶段的成效都是史无前例的。具体需要多久,谁也说不准。”
裴拥川头也不抬道:“你们没有预测吗?”
“有,但是结果跨度很长,参考意义不是很大。”医师为难道,“最快可能是一个月,最慢可能要十年,像养一个小孩儿一样。”
这话让裴拥川抬了眼:“养小孩?”
“对,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每一步都要陪伴和教导。”医师顿了顿,又安慰道,“但这也只是最坏的打算。”
“这并不是最坏的。”
医师错愕地看向他,眼眸中晃动着不解的光。
裴拥川将报告合上,视线虽还是低垂着,但却明显变得温柔。
他微微扬起嘴角:“这很好。”
医师其实并不知道好在哪里。裴拥川在说完后,也没有解释的迹象。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做何反应。
眼看着谈话就要中止在此处,但自己却还有许多事未说,他思索几秒,视线微移,在验血护士离开的身影后,用目光给郤元许传递讯号。
郤元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晨光为他的半边身体描绘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也让他另一边身形隐于背光中,叫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接受到主治医师投来的目光后,他垂眸沉思片刻。随后,在布料的摩擦声中,放下腿,缓缓坐直。
淡金色的光线在他身上流转,他哑声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外在的身体反应。”
“我想问,他的内在记忆和心理情况也是一样的吗?”他问,“他现在可是有着将近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和记忆。这些还会恢复吗?”
闻言,原本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裴拥川也抬起了头,探寻的目光落在医师脸上。
医师掩唇轻咳:“我们预测的是会恢复。但是恢复的速度、时间,这些都没办法精准计量。”他无奈地摊开手:“毕竟大脑是最精密、最复杂也最无法用数据计算的器官。”
郤元许理解地点点头,他将视线移到裴拥川脸上,问:“你怎么想?”
裴拥川将手中的报告放到一旁,转头看向郤元许。
“我会把他养好。”他说,“一个月也好,十年也没问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能做好的,我都会给他。”
对于这个回答,郤元许并不感到意外。他没发表任何意见以及言论,像是默许了裴拥川即将要做的一切。
他点点头:“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话还没说完,他便站起身:“能源航母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这几天都要过去工作。有任何事情,你联系提尔斯。”
“舅舅。”裴拥川面无表情地喊住他。
在郤元许垂下的视线中,他平静地抬眸与之对视。
几秒后,他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露出温和的笑容:“等几天,我想去积云山上祭拜小爸。”
郤元许眸光泛起几分波动,但很快,他便移开视线,下巴紧绷地点头,抬步走出病房。
裴拥川的视线紧跟着郤元许的身影移动,直到病房门关上,切断他探究且沉思的目光。
医师的脸再度出现在聚焦的视线中,他试探性地喊道:“二少?”
裴拥川将目光收回,颔首示意:“继续说。”
其实医师要说的绝大部分裴拥川已经在报告上看过,他这次过来,主要是要和裴拥川商议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医师说:“我们还剩十七滴众神之泪。但依据第十三轮的治疗情况来看,接下来的治疗中,这十七滴最多只能支撑六轮。”
宇宙中,只要是药剂,人体都会对其具备一定的适应性和耐药性,即使是众神之泪也不列外。
从一开始的百亿倍稀释,到第十三轮的千倍稀释,也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
越往后,众神之泪的浓度以及用量只会越大。但具体还需多少,主要还是要看游沃的恢复情况,又或者说,裴拥川希望他恢复的情况。
裴拥川沉思片刻,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着:“他现在亟待恢复的就只有记忆和躯体协动是吗?”
“不止,还有很多。”医师再次将报告调出来,“但最主要、最棘手的除了您刚才说的,还有视力以及精神力。”
医师将拍摄图展示出来:“您也看见了。他眼睛上有一层乳白色的物质。我们目前已经做了提取,但是检测不出来它的成分。”
裴拥川看着图片,猜测:“是因为众神之泪吗?”
“目前来说,极有可能是的。”医师说,“以及他的精神力检测情况也不是很乐观,基本上没有任何波动迹象,探测头也检测不到数值反应。”
精神力存在于每个人的大脑中。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但育英校的学生不同。
从他们放弃普通大学的入学资格,选择进入育英校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他们将来要选择的道路以及所从事的工作。
更何况,游沃主修的还是机甲航舰。没有精神力,于他而言,和被斩断双手没有区别,甚至更严重。
原本松下的神经再度紧绷,但这次的裴拥川却没有害怕。从得知游沃脱离生命危险,基本的身体机能都在恢复后,他便再也没有任何害怕。
宇宙已经垂爱满足了他的愿望。剩下的,都是他要自己努力、自己付出实际行动要达成的目标。
裴拥川闭了闭眼,调整好情绪,也理清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