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安其罗的话是带着不怀好意的调侃,但裴拥川并不生气,他只是语气平静地纠正:“他不是我的。”
“他是他自己的。”裴拥川告诉他,“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拥有他。”
听着如此冠冕堂皇的话,安其罗就忍不住扯扯嘴角:“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让我制造他死亡的假象?”
裴拥川静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暗哑:“至少这样,他能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安其罗没明白裴拥川的话。
可裴拥川也没有解释的迹象。他收回思绪,调整好表情,冲安其罗点点头:“多谢。”
衣角擦过叶片的悉索声响起,似微风拂过。暮色自窗边退去时,裴拥川的身影也消失在转角后。
五分钟后,一艘隐形跃迁舰自裴家附属星球的背面跃迁而出,又在6个小时的高速飞行下,降落在熙沢星背面的临时跃迁点。
“我们已经在背光点打通了一条速移隧道。”驻守在附属星球的守卫队队长说,“您放心,宋家和宴家派来的人还没察觉到您的离开。”
裴拥川点点头:“辛苦了。”
熙沢星上虽然就只有他们三人,但在外的附属星球上可是驻扎着三大家族各自派来的守卫队。既是保护,也是对彼此的制衡与监视。
裴拥川从队长手中接过稳压衣,边穿边问:“自从那次后,宴家还有有派人来过吗?”
“没有。”队长回道。
裴拥川拉好拉链:“帮我留意着。”
说完,他便拉开速通车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在屏蔽场和隐身场开启前,裴拥川降下车窗,告诉队长:“我大概一小时后出来。”
“好。”队长点头,抬手冲对面的队友打手势示意。
在裴拥川的计划中,本没有回熙沢星的行程。可就在他跃迁回帝国星的途中,他的晶体镜片上收到了一个接一个的异常提示。
并且三小时前,他给宋祈尔房间设置的紧闭令被人用暴力手段摧毁。紧接着,专门用来监视宋祈尔活动以及生命体征的飞行机器人便断联失踪,无法再追踪到他的行迹。
但这对裴拥川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五分钟的检索,裴拥川便在山体背面的坑洞里找到了宋祈尔。
这座山是他之前和游沃攀岩开线的那座。一路走来,甚至还能看见他们俩钉在上面的挂片。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这座山的背面,就在他们踩过的脚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临时跃迁点。
跃迁舰冲出造成了部分山体的塌陷,远看像是被人用舌头重重舔过一口的冰淇凌尖。
裴拥川走近时,宋祈尔正蹲在跃迁基站的正中间,拿着一根冰棍粗细的树枝在地上戳弄着。
“这个跃迁点没那么简单。”宋祈尔说。
裴拥川当然知道这点。那天晚上跃迁的动静如此之大,连附属星球都能感受到明显震感,可他的晶体镜片上却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在他已经亲眼目睹了跃迁过程的情况下,最后却未在晶体镜片中的记忆收录站找到任何片段。
光是这一点,目前在整个宇宙中都是没有人能做到的。
但宴家却可以。
早在那晚,裴拥川便察觉到异样与不对。只是后来的事,叫他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去深究。
现在也一样。
他站定在宋祈尔身后,低声道:“祈尔哥,起风了,先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宋祈尔冷冷一笑,“我才不要被你继续关在房间里,无聊死了。”
裴拥川垂眸:“我可以给你开各种游戏室和影音室的权限,你——”
“——裴拥川,这些都很无聊。”宋祈尔突然站起身。
他缓缓转身,面容是难得的平静,令人头疼的偏执与癫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许久未见的骄矜与傲气。
宋祈尔的身高虽比裴拥川矮,但当他仰起头,气势却十分足。
他告诉裴拥川:“我找到让我感兴趣的事了。”
裴拥川愿闻其详:“是什么?”
“这个。”宋祈尔抬起脚,在地上轻点两下。
裴拥川视线下移,略微有些惊讶:“你想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宋祈尔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蹲下去,攥着树枝在地上扒拉。
沙沙的摩擦声中,宋祈尔不自然的声音响起:“裴拥川,你当初是为什么会答应陪我来这里?”
裴拥川没想到宋祈尔会这样问。毕竟在他看来,宋祈尔的世界里,眼睛里,只有宋棋砚和隋御。
至于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不用在意的。
面对这个问题,裴拥川确实愣了好几秒,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又该回答到什么程度。
好在宋祈尔给了点提示:“是因为家族原因吗?”
裴拥川眸光微动。他看了眼时间和讯息箱,确认时间尚足的情况下,他在旁边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走到宋祈尔身边,同他一起扒拉。
“肯定有家族原因。”裴拥川垂眸看着地上,看着掩埋在泥土下的发射泵的轮廓,“祈尔哥,我知道,其实很多事你是心里有数的。”
宋祈尔默不作声。
裴拥川看了眼他的表情,却只能窥见他碎发下露出的一点莹白鼻尖以及下巴尖。
犹豫几秒后,他还是继续开口:“裴家和宋家成为盟友是目前最有利的选择。”
对于裴拥川带有暗示的话,宋祈尔很不感兴趣,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
裴拥川了然地笑笑,替他拨开一块坚硬的石块:“当然,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宋祈尔耳尖动了动,语气含糊地问:“什么私心?”
“照顾朋友的私心。”裴拥川如实说,“祈尔哥,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拨动泥土的动作忽地停住。宋祈尔蹲在原处,静默几秒后,缓缓抬头,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裴拥川。
裴拥川也看着他,坦荡且真诚:“我很感谢在我回帝国星后,你为我做的一切。主动带我融入,在各种宴会上,帮我介绍——”
“——你知道那些都是我哥要求我做的吧?都是出于家族的利益考虑。”宋祈尔打断他,“如果你不是裴家的孩子,你觉得我还会这么对你吗?”
宋祈尔的话问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点撕破假象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但裴拥川只是温和地笑笑,告诉他:“我知道。”
“可是祈尔哥,对于我们来说,纯粹的真心和友谊本来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说,“不管愿意还不是不愿意,大家都会带着家族的利益考量去做事。”
宋祈尔愣愣地看着裴拥川,眸光闪动,似所有触动,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却又带着不解:“这样的关系,你可以接受?”
“为什么不可以?”裴拥川笑着反问,“难道所有的关系都只能是单纯的利益,又或者是单纯的真心吗?”
宋祈尔皱紧眉:“为什么不能?”他似乎有些生气:“利益关系就是利益关系,真心相待就是真心相待,怎么能混为一谈?”
虽心理已经有了预料,但在听见宋祈尔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这番言论时,裴拥川心里的情绪还十分复杂的。
不得不说,宋棋砚确实将宋祈尔保护得很好。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宋棋砚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忽略了宋祈尔的特殊性。
对于天生情绪高敏感的人来说,过度的保护,过度的纯真,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对事物敏锐的察知会与他们纯真相悖,从而让他们处于一种十分痛苦和挣扎的状态。
就好比现在。
裴拥川知道自己是很难与宋祈尔说通的,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委婉道:“祈尔哥,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那就让他们滚。”宋祈尔倨傲地扬起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