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炮轰偏的时候,游沃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到此为止了。
倒地前的那几秒好似被开了慢倍速,在倾倒的视线中,他看见原本已经离开的斯坦不知为何又再度折返,朝他直冲而来。
不是没有逃跑的念头,也不是没有举枪反抗的意愿,只是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后悔自责的情绪再度涌上。他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开始训练,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吃一点饭,多补充一点营养。
如果他有足够的脂肪和肌肉进行保护,说不定骨头就不会断的那么厉害。在最后最紧要的关头,他也不会因为没有力气而跌倒,导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求生的希望消失。
之前那一枪也是的。明明已经对准宴越重的脖颈了,可就是因为力气不够,导致轰出子弹的瞬间,因为承受不住后坐力而打偏,仅是擦着宴越重的脖颈而过。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呢?
他忍不住去问自己,为什么每次机会都摆在面前了,却总是抓不住呢?
明明很早就可以自由了。明明很早就可以带爸爸离开了。明明自己是那么渴望能再次回到裴拥川身边。
可是,他总是那么没用。
起初,悔恨与不甘心只是像点点雨滴落下。可随着越来越近的死亡,种种情绪像是大雨般泼天而下,将他淹没,将他吞噬。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游沃想,就这样了吧。他这样的人生,早该结束了。
只是,那种愤怒、那种不甘心、那种悔恨却永不消停。纵使全身骨头都已断裂,内脏破裂出血,可它们却不知哪里来的养分,在心脏里跳动着、熊熊燃烧着,大声叫嚷着、诘问着游沃,拷打着他的灵魂。
“你不想看见爸爸了吗?你不想去探寻真相了吗?你内心对此也有预感和疑惑吧。”
“他们这么对你,你真的甘心吗?你真的不会感到愤怒吗?你的愤怒难道真的没有分毫用处吗?”
“你所努力的一切,难道都是一个笑话吗?”
“凭什么你要死去,而他们却能在特权与荣华富贵中享受一切?”
“公平吗?甘心吗?你难道不愤怒吗?这个世界里,难道没有你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吗?”
“没有吗?没有吗?没有吗?游沃!”
“回答我!”
“回答我!”
砰!砰!砰!
极度愤怒与不甘的泪水中,游沃急促地猛吸一口气,奋力睁开眼。
视线充满血色,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跪立在自己头顶。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斯坦,正想抬手袭击,可却在下一秒,听见令自己灵魂一颤的声音。
“游沃...”裴拥川苍白的脸在视线中放大,穿过层层血雾,带着光亮与希望,直达游沃眼中。
周围的光影快速移动,头顶处的灯条在急速中化作一条光带,治疗床的四支鼓轮于它的倒影中划过地面,摩擦出急速的沙沙声,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裴拥川放下手中的除颤仪,用力到泛红发颤的手捧起游沃的脸颊,低头与他额头相贴。
抬起的手落下,游沃躺在治疗床上,怔怔地看着裴拥川,呼吸静止在鼻息间。
他怕这是幻觉,又怕这是死后的世界。
一点都不敢动,直到他感受到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脸颊上。
一滴又一滴。自他的脸颊滑落到耳后,温柔的像是爱抚。
游沃的眼睫开始颤抖,百般种情绪化作泪水涌出:“裴...”
刚发出一个音节,鲜血便紧跟着喷出。
温热的鲜血溅湿半张脸,失而复得的心情没持续几秒,便再度被惊慌与失去的恐惧取代。
“别说话。”裴拥川努力保持冷静,但抹去游沃嘴角鲜血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他不断安慰着游沃,可他的情绪似乎更崩溃:“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游沃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同裴拥川说很多。可好似上天在阻止,只要他一开口,就会有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将他的视线溅湿,将裴拥川的脸溅湿。
最后,他闭上了嘴,不再试图开口。他只是躺在治疗床上,静静地注视着裴拥川,眼神与面容都不再带有挣扎和急切,只剩温柔与平静。
他像是在告诉裴拥川,安慰他:没关系,就让我这样离开吧。
而在游沃的注视下,裴拥川却并没有感到平和与宁静。相反,他的身体陡然僵硬,呼吸也跟着一滞。
他神思呆滞地看着游沃,在颤抖的视线中,游沃的面容不断摇晃、模糊,渐渐的,变成了几年前,他小爸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无力。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一双手怎么接都接不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只能从着急到愤怒,又从愤怒到恍惚,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与最爱之人的生命,跟随着渐渐凉下去的血液,自指缝间流走。
其实那时的郤煜已经很痛苦了。辐射像是虫子一样将他的身体从头到尾钻出数百个腐烂的血洞,不管用多昂贵的药,不管女祭司在他身上用什么样的术法都没有用。
到后面,镇痛剂的作用也开始失效。裴拥川和爸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因蚀骨的疼痛而神绪癫狂,面容扭曲,叫嚷着让他们杀了他。
可纵使是这样,在最后时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那么平静与温柔,就像现在的游沃一样。
就像此时躺在自己眼前的游沃一样。
鲜血再度漫上手背时,裴拥川全身猛然一颤,飘散的灵魂被用力丢回肉-体。
视线由涣散到聚焦,游沃的脸在视线中清晰。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体里的血好似都被吐完了,从脸到脖子,都白得刺眼。
晶体镜片上立即弹出一个又一个死亡警告,裴拥川粗暴地将镜片摘掉:“闭嘴,他不会死。”
“拥川,”一旁的郤元许看不下去,皱眉提醒,“你手上还有血。”
裴拥川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捏开游沃的口鼻,一边将治疗床的角度调高,一边下达命令:“再快点。再快点。”
他撕开游沃身上的白袍,再度将骨骼固定锁打进他的胸腔。在固定锁工作时,他又从医护人员手中接过修复剂,将其注入游沃体内。
“最后一针。”裴拥川语气冷静,“时间。”
郤元许说:“23点43分。”
裴拥川没回答,只是头也不抬地拿过除颤仪,继续给游沃做心肺复苏。
他沉默着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那股誓死要与死神抢人,绝不放手的倔强与坚定却体现在从他每一次的动作与呼吸中。
直到游沃被推进准备的手术室里,裴拥川才像是脱力般,重重地、劫后余生般将自己砸进等候椅里。
瞳孔涣散,后知后觉的害怕与不好的预想将他笼罩,扼住他的咽喉,叫他只能一下比一下重地急速喘气。
“...拥川?拥川?”郤元许最先发觉不对,他赶忙蹲下身查看裴拥川的情况,随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一巴掌打醒。
郤元许皱眉低斥:“你清醒点!”
郤元许常年征战,手劲不小,一巴掌下去直接将裴拥川打偏了身。
“船主。”身后的老管家提尔斯看不下去,低声提醒。
郤元许才不管那么多,他冷哼一声,垂眸看着颓然之气的裴拥川,不满道:“别像你爸一样窝囊,人还没死呢。”
裴拥川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郤元许的一巴掌确实让他从梦魇般的情绪中抽离,但也叫他头晕眼胀。
缓了许久,他才低着头,将自己的双手摊开。
上面全是血,全是凝固了的、暗沉下去的游沃的血。
“舅舅...”裴拥川眼眶干涩到快要裂开,“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