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红红的,你哭过?”曾卿悦顺理成章问出来,她一直盯着钱尤溪的反应,她的身体有短暂停顿,应该是对自己的话有反应。
钱尤溪说:“你来是为了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吗?”
曾卿悦见她已经洞悉,也不想隐瞒,干脆全盘托出,告诉她钱尹现在的状况、外界的一些传闻,并说明此次前来的原因。
她说得超级诚恳,还举起手要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被诛九族。”
钱尤溪默默搬了两张凳子,她看着曾卿悦的样子竟然笑出了声,还从背后拿了把梳子出来,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梳的撑展,但因为本身瘦弱,她梳的没有那么容易。
底下的结就在那,她吃力扭曲面孔,仍然梳不开。
此时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些温暖,她的余光处,曾卿悦握着她的小手,跟她说:“不要这么硬扯,对脑袋不好。”
曾卿悦捏住她打结头发上一寸的地方,死死捏住,然后另一只手握着她拿梳子的手,往下用力梳,那打结的头发就这样坐着梳子坠落在地。
但那头发总是不听使唤,明明感觉拿的好好的,却总是突然滑落几缕到别处。
“疼吗?”
曾卿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还好。”
她木讷回复着。
“以前除了小夏,其他人给我梳头发都很用力,有的时候可能还没梳好,就直接把头发扎起来了,日子久了结也越来越多,我自己也梳不好了。”
“所以很多时候我就拿剪刀剪掉了。”
曾卿悦的梳子停了一下,她笑回:“剪了也好,省得疼。”
接下来她们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调换位置,钱尤溪的头发变得无比直顺。
钱尤溪紧闭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其实还是有点疼,但是比自己梳的好一些。
但她觉得曾卿悦同旁人不同,就算是小夏在知道她剪头发后也会大惊失色,她们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不得,剪了就要断绝关系了。
而眼前这个漂亮娘子,没有管这些,只是觉得让她疼了,那就该剪。
曾卿悦出了点汗,她用衣袖擦干净,从钱尤溪身后转到她身前。
她戳戳钱尤溪的肩膀,看她没有反应,低头靠近钱尤溪。
一股木制调的、带有山茶花的香味铺面迎来,钱尤溪的鼻子先望过去,随后是她的目光追随,她看到了曾卿悦亮黑的眸子。
她看到了曾卿悦向她投来的关心。
关心……
她低头侧过,仍然有点愣愣,但语气比刚刚的极致冷淡多了些情绪,可以称作心安感,她说:“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钱尤溪随之娓娓道来她的过去。
钱家家训,女子要为男子让步。
这句话一直刻在钱尤溪的脑袋里。
为什么?
因为打从钱尤溪记事起,身边的人一直这么说着,从她本身疑惑、心中有些反抗,说到她现在有些麻木、甚至会一笑接受。
钱尤溪住在院落中最不好的地方,但她习以为常了,毕竟女子要为男子让步。
世道又一直宣扬,要尊老爱幼、要孝敬长辈。
所以她没有理由去问为什么,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去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住在这个院落中呢?
为什么呢?
家中人基本对自己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只有长兄钱尹护着自己。
她记得长兄在他十二岁和及笄的第二天同家里吵架,就因为让她换房间的事情。
她记得长兄出门去集市会先来问自己的意见,其实她是想去的,可看到阿耶阿娘的眼神,她害怕了,所以她说她不想。
她只有在及笄那天去了集市,因为那天很重要,长兄一直跟自己说不要害怕,要争取。
于是她去了,还穿着自己在及笄那天精心准备的衣服和妆发。
可也因为这样,她被柳蛮恒看上了。
柳蛮恒自那天之后经常来自己家串门,他知道钱尹和桃知末的事情,一直在利用钱家没什么钱财的事情,去撺掇阿耶阿娘将她嫁与自己。
并且承诺会给最高的礼仪待遇。
只是自己嫁过去最多也只能是个妾氏。
那天开了个会议,长兄听完很生气。
她就在门口蹲着听着里面的动静,长兄好像还砸了一个杯子,杯子碎得的片扎在了她的心上。
长兄愤恨的说了好多,但是好多她都忘了,她只记得那几句话。
“凭什么让阿溪去嫁与人为妾?她自打生下来你们尽过父母之责吗?”
对啊,钱尤溪也想凭什么,她也在想阿耶阿娘对自己做过什么?
可她转念就想,好像生下来养大就很好了?是这样的吧。
钱尤溪不知道父爱母爱是什么,家里人有经常说这个世道多么不容易,多少人吃不好穿不暖,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看到街道旁边的乞丐,里面有很多瘦弱的孩童,她告诉自己,阿耶阿娘说得是对的,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人过得不好,自己要知足。
所以她闯入,告诉家里人,她愿意嫁给柳蛮恒。
钱尹非常愤怒,但他没有朝钱尤溪吼,而是冲着阿耶阿娘:“都是你们的错,要不是你们平常经常说那些歪理,她会成这样吗!”
他转身控制自己的脾气,到钱尤溪面前语重心长:“阿溪,你不可以嫁给柳蛮恒。”
“阿兄,为何?”
“那柳蛮恒是个纨绔,你跟着他会受累的,他只是一时兴起,往后对你厌倦了休了你都有可能。”
钱尤溪很开心回他:“休了我我就可以回来找阿兄了。”
钱尹看着她澄净的眼睛没了法,砸门离去。
她知道阿兄为何生气,可她听到内容里面有这些……
柳蛮恒给她的嫁妆足够阿兄给桃娘子八抬大轿,十箱金银财宝也不在话下。
而且柳蛮恒还愿意给他引荐至安城,对钱家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其实可以说是诚意满满。
但钱尹不愿意,非常不愿意。
在柳蛮恒上面邀见钱尤溪的那天,钱尹出手了,把柳蛮恒打晕过去。
钱尤溪躲在角落一直哭,她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