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死在他们手里我实在不甘心。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赵相隅一把扯过他的手腕,将人拽进内殿。
香炉里青烟袅袅,她动动手指,撩开他的衣襟,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这刀法……很眼熟。
赵相隅从匣中取出金疮药,抛给他。
谢和焉没接,那药瓶就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不想死就上药。”赵相隅冷声冷气。
谢和焉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疼吗?”赵相隅问,谢和焉一个文臣,恐怕没受过什么苦。
谢和焉忍住伤口处传来的阵痛,低声说:“不疼。”
药香在殿内弥漫。
赵相隅侧对着他,无意间看到他背上还有几道旧伤疤,最显眼的那道从肩胛贯穿至腰际。
“谢和焉。”她突然开口,“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早有此疑问,若他真是赵华奕的人,她不会夺权如此快。
谢和焉突然转身,伤口因这动作又渗出血来。
“殿下又想杀我了吗?”他问。
“自然。”
谢和焉轻笑,默默穿好衣服:“殿下不必有此疑问,臣确有臣的顾虑,只是还请殿下相信,臣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您的。”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顾虑?”
“殿下今后便知道了。”
太极殿内龙涎香浮沉,混着砚台中新磨的烟墨。
萧若倾一袭鹅黄色襦裙,腰间配着将军府的令牌,缓步走进殿内。
她行了个中规中矩的礼:“臣女萧若倾见过殿下。”
赵相隅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她,神情松懈下来:“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她指尖轻点案几,“起来吧。”
“礼不可废啊公主殿下,我在无颐殿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你,还是听阿疏说你成日待在这里处理政务,我就来了。”
殿外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斑驳。
“坐。”赵相隅示意宫人看茶,“尝尝新贡的空山云雾,你应当会喜欢。”
萧若倾落座时,鹅黄色的裙裾如花瓣般铺展开来。
“我可不是光来喝茶的。”她突然顿住,瞥了眼侍立的宫人。
赵相隅会意,挥退左右。待殿门合上,萧若倾才继续道:“我今日来是想问,盼儿她如何了?”
“已经抵达扬州了,我为她寻了处好住所,据说她现在日日都在吃斋念佛。”
“我还以为你会斩草除根。”萧若倾松了口气,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鹅黄色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连屋檐边上几日前暴雨留下的,没落完的水滴声都听得见。
“兴许是良心发现了。”赵相隅垂眸自嘲,指尖轻轻划过案几上的一道划痕。
看来人人都以为她会这么做。
“七年前,上元节,我们外出散心,在街上猜灯谜,那时你母妃过世不久,我们怕你郁结于心,想尽办法才把你带出宫来,盼儿还亲手给你做了兔子灯,她那天很开心,还说过后要请画师给咱们三个作画,只是不久后,顾家被判谋逆大罪,男丁流放,女子充作舞姬。”
“那天她来求我了,可家人把我关在府里,我就那样听她声嘶力竭,却什么都做不了,第二天我终于跑出门,却看见外面有好多好多血。”
“我自觉对不住她,去教坊司给管事嬷嬷塞了好多银子,只求善待她,可我还是愧疚没能帮上太多。她与太子自小就有婚约,本来就该是名正言顺太子妃,若非是皇后从中作梗陷害,一切本该美满。她给你做内应,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一声?到底是怕我为难,还是信不过我呢?”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记忆里的血腥气,那年场景,历历在目。
萧若倾望着窗外,恍惚间又看见那年上元夜的漫天灯火。
顾盼提着兔子灯,灯面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祥云纹样,那是她亲手描的。
“若倾,”赵相隅声音极轻,“我不是信不过你。”
萧若倾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她静静盯着赵相隅,想要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我一向不如你果断,我知道。”
殿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赵相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对不起,我心中亦有愧。”
萧若倾失手打翻茶盏,茶水全洒在裙摆上。
赵相隅的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太子府是唯一能让她活下来的地方,她放不下复仇的心愿。”
萧若倾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说得对……”
“她受了很多苦,我在教坊司见到她的时候,她没看我一眼。"萧若倾的声音愈发低沉,"我帮不了她,只有你能。”
赵相隅闭了闭眼。
她那个时候也是烂命一条,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就不会放过。
赵相隅轻声道,“至少她还活着,扬州是我能为她寻到的最好的栖身之所,在那里度过漫长余生,总归不是坏事。”
活着就很好了。
眼下的形势,还能平安活着就很好了。
萧若倾的目光下移,落在赵相隅空荡荡的腰间,突然皱眉:“我给你的玉佩呢?”
赵相隅下意识抚向腰间,指尖只触到冰凉的腰带。
“你知道这玉佩是谁做的吗?萧若倾突然问。
“猜到了,若非他那日的神色,我也不会发觉玉佩真正的相送人是谁。”赵相隅答。
“为了让我交给你,连五品斋的点心都能一样不落给我弄来,可我现在明白了,他的心思,终究是要落空的了。”萧若倾红了眼眶,“他从小就喜欢你。”
“我拿回来了。”
赵相隅从身后的格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佩——正是萧若行做的那枚。
玉佩边缘泛着淡淡的血丝,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等他回来,”赵相隅将玉佩放入萧若倾手中,“替我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