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很快帮他办理好入学手续。
开学典礼前一周,他在饭桌上得知他爸会作为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校方找的,不好推托。以前总看江至上台,今年小子上不去,只好当爸的代替。”
他爸轻飘飘的一句话,江至明明白白从中听出了第二层意味。纠结之后,他主动找了校长,拿着一堆荣誉证书自荐,希望可以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哪怕他一点也不想。
哪怕这么多年有再多的不愿意。
至少明面上,他一直是个让他爸“骄傲”的好儿子。
可惜功败垂成,轻飘飘的五个字,就将过往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江至却觉得轻松。
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几下响亮的喇叭打断了江至的思绪,巷子里穿着校服的男生蹬着自行车停在身后,扬声提醒:“您好!麻烦让一下!”
江至立即侧过身让路,灰白砖瓦的逼仄小巷就这么映入眼帘。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那个小巷。
十六岁,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碰见李竞亦。
江至清楚地记得,那天是秋分。漫长的夏天一直到九月底都没有离开。
天气预报有雨,潮热的空气紧紧包裹住整座城市,不肯给人喘息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发烧,江至请了半天假。下午第一堂课开始后,他才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
刚下车,天空毫无征兆落下一场急雨。
江至撑开伞,不急不缓地沿着小路朝学校大门走过去。路边有条灰白砖瓦的小巷,墙沿上几株绿藤被大雨冲刷,绿的发亮。
走到小巷口,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飞速从拐角冲了出来,直直撞上江至,撞歪了手中的雨伞。
来人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学校附近还会有其他同学。边急声道歉,边本能地用手挡住了脸上的伤。
江至抬起伞檐,微微动了动被撞得有些疼的右肩,语气平静地回答:“没事。”
脚步一顿,江至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雨很大,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闻言,隔着雨幕,面前鼻青脸肿,浑身湿透的男生放下遮遮掩掩的手,突然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江至脸上的口罩,声音沙哑又含着模糊的笑意:“还有吗?能借我一个吗?”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竞赛教练请来学长分享实战经验,李竞亦最后一个到。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套干净的校服,甚至还抽时间打理好头发,除了沙哑的声音,和脸上那只口罩,什么都很完美。
什么都看不出来。
轮到他发言时,李竞亦清了清嗓子,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学弟学妹,昨晚空调温度太低,有点发烧。”
说到“发烧”时,他有意无意地看向江至的位置。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色口罩,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信物。
江至没来由地觉得贴着口罩的皮肤有些发痒。
散会后,江至没急着走,坐在原位整理完笔记,才站起来。发现会议室空空荡荡,竟然只剩下两个人,最后一排有个男生,还聚精会神地在草稿纸上演算题。
江至想起来,是那个会议中途抱着个篮球跑进来的男生。
江至坐在第一排,靠近会议室大门,清楚地看到陈教练在男生屁股上踹了一脚。
男生龇牙咧嘴地小声道歉:“老师,错了错了,下午比赛,下午我比赛!”
江至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讲台之上,好巧不巧,撞进李竞亦带着笑意的眼里。
他冲他眨眨眼。
然后在本子上飞速的写了几个字,临走前,借着借笔记的由头,把那个黑色笔记本留给了江至。
窗外落日余晖从会议室敞开的大门缓缓倾泻而入。
江至站在阳光下,听见后排的男生腾地一声站起来,随手抄起篮球,沿着阶梯向下走。
他拿出手机,毫不避讳地跟朋友吐槽:“没时间没时间!老陈非要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下次再约!”
“不是,高嘉锐,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明天下午,体育场,不见不散!谁不来谁是狗好吧?”
江至轻轻合上手中的本子,黑色笔记本里空空如也,只有第一页上面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谢谢,帮我保密。
至于是谢谢借的那只口罩,还是帮他保密这件事,就无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