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云层后洇出蟹壳青,路灯尚未熄灭的光晕里,张希元倚着黑色轿车,两指间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时正撞见黎宿从阴影里走来,随风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黎总。”张希元直起身,伸手拉开车门,真皮座椅特有的鞣制气息混着车载香薰漫出来,后排扶手上搁着一杯纯净水——已经跳槽的前辈告诉他,黎宿只喝纯净水。
黎宿的指尖在车门边停留了一瞬,拿出湿巾擦干净腕骨上的血渍。
“查的怎么样?”他钻进后座时问得轻描淡写,张希元却陡然绷紧下颌线。
“您是说林昭吗?他今年22岁,两个多月前来的公司,是A大学生,即将毕业,现在是涂波手下的实习生。”张希元关门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半分,副驾座椅上的文件夹随着震动发出闷响。
黎宿知道,涂波便是白天那矮胖男人。
车载屏幕亮起的瞬间,张希元听见后座传来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脆响,一簇火苗在黎宿手中燃起。
张希元咽了咽口水,道:“黎总,再查下去就违法了。”
“说。”黎宿言简意赅。
“……林昭父母早逝,从小被无儿无女的舅舅收养,十九岁那年舅舅出车祸去世,给他留了五十多万的赔偿款。”张希元说。
黎宿闭眼仰躺在靠背上休息,回想林昭身上廉价的衣物和消瘦的身体,“他看起来不像有五十万。”
张希元叹气:“一年前,他被查出患有渐冻症,现在症状还不明显,除了医院和他自己,没有人知道……钱都花这上面了。”
渐冻症是一种进行性神经退行疾病,早期可能会导致四肢精细动作困难、肌肉跳动,或是言语障碍。
从查出病症到死亡,往往只有三到五年。
“他一年前就知道自己患病,还坚持上班?”黎宿冷声问。
“这里面的原因,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也是张希元奇怪的地方,要说工资高也就算了,林昭现在就是个实习生,上这个班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不过……还有一件事。”张希元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七月十九号那天,有人见到林昭去过你那栋楼。”
七月十九,正是黎宿丢了蛊虫的那天。
太阳逐渐升起,苗寨的吊脚楼群化作层层叠叠的金色鳞片,沿着山脊蜿蜒而上。
黎宿的脑子里一瞬间想过许多,面上却不显。
至少张希元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只在心里暗自为那年轻的实习生祈祷,希望他不是偷了黎宿东西的罪魁祸首。
他见过林昭。
一副温吞无害的表情,漂亮到足以写进简历的脸蛋,纤瘦的身型,皮肤白到没有血色,确实是被病痛折磨许久的样子。
看起来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应该说但凡他有点别的心思,都不至于去偷东西……不过也说不好,毕竟人不可貌相。
车停在一处吊脚楼旁,张希元下车为黎宿拉开车门后,并没有跟上去,又重新坐回了车里。
吊脚楼最底层被寨民们用来堆放农具和饲养家禽,似乎是察觉到黎宿的靠近,原本还在打鸣的公鸡瞬间蔫了下去,缩在一起。
门被一个肤色黝黑满面皱纹的男人从里拉开。
“寨老。”黎宿朝男人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屋子。
前年才刚上任的寨老年纪很大,步伐有些蹒跚,顶着一头苍白干枯的头发,用粗糙裂口的手给黎宿倒了杯茶,“祭祖的事准备得怎么样?”
黎宿坐在竹凳上,并没有碰那杯茶,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敲击,片刻才道:“我准备将祭祖的时间提前。”
“提前?”寨老惊讶抬头,一双瞳孔浑浊泛白,像是白内障,又像是某种冷血生物眼珠上的覆膜,“你想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天。”黎宿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今天!?”寨老大惊失色,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怎么能这么仓促,蛊神会怪罪的。”
黎宿不语,他决定的事不会因为谁的反对就轻易改变。
祭祖的事,他等不及,也不想再等。
寨老泛白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攥紧了杯子,问:“你丢的蛊虫找到了?”
“找到了。”
“……就非要今天不可?祭祖是大事,日子怎么能这么随便。”寨老摇头,“你和你妈一样固执……”
“寨老。”黎宿打断他,“我叫您一声寨老,您就安安心心当好寨老,其他的不要多管。”
明明只是被看着,寨老却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冷血生物给盯住了,银饰叮当响动间裹着血气。
寨老呼吸停了一瞬,六年前这小子还会和他一起跪在祭坛下听训,如今连多说一句,都像是要被他扼喉斩杀。
“我等了太多年,等不了了。”这是黎宿唯一的解释。
“……唉。”寨老松开杯身,无奈道:“我现在去通知他们,既然决定今天祭祖,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要到祭坛,篝火会也要提早。”
说罢,寨老起身便要出门。
“寨老。”黎宿叫住他。
寨老转身,灰白的眼睛盯住黎宿,“怎么了?”
“我的事说完了,再讲讲你的。”黎宿不知什么时候将打火机拿了出来,盖子被他手指拨弄着一开一合。
黎宿是不抽烟的,这打火机寨老看着分外眼熟。
“黎宿,你什么意思?”寨老声音艰涩。
“你带人去了祭坛。”黎宿语气肯定,“这东西是我在坑边捡到的,蛊神卵少了一枚,他人呢?”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寨老摇头,连连后退,连佝偻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站直了。
黎宿不在乎寨老的答案,将银色打火机随意抛在桌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屋内灯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抬头看去,原来不是灯的问题,而是灯罩上蒙了一层黑色小虫。
紧接着,“嗡嗡”声从窗外传来,寨老扭头看去,一只雪白甲壳虫笨拙地从外面飞进来,时不时还要撞在窗框上。
这么笨的一只虫子,却让寨老变了脸色,“我说,黎宿,我告诉你他在哪!是我贪心,他说给我五千万,我就……但我知道他在哪!你把离魂蛊弄走!”
黎宿始终没有开口,眼睛里满是冷漠,而那笨虫子也越飞越近。
寨老想跑,可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只得想方设法地向黎宿求饶,灰白的眸子里充满恐惧和憎恨。
“黎宿!我知道那人在哪,你把离魂蛊弄走我就告诉你!不……你不想要蛊神卵了吗?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寨老看着一动不动的黎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叫道:“你找到他了,你已经把蛊神卵拿回来了是不是!?”
黎宿嗤笑一声,“猜对了。”
寨老眼中浮现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