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是在风波稍稍平下去之后，才重新回学校的。

那天午后的天色不算亮，阳光被厚云挡了一层，透过画室高高的玻璃窗照进来时，已经被稀释得很淡。楼里人不多，走廊也安静，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又很快远了。南风一个人待在画室里，低头收拾东西。

画架已经拆了靠墙放着，颜料盒也空了，边角还沾着没擦净的颜色。地上堆着几卷用过的画布，被随手绑在一起。南风蹲在那儿，把笔一支一支拿起来，先用布擦净，再按粗细放进笔筒里。他的动作不快，像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的手不要停下来。

门被推开了。

他没回头，继续擦笔。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一个人躲在这儿呢？”

是李木的声音，南风没理他。

李木也不在意，在他身后转悠，踢了踢地上的画布卷，又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画架。最后他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着南风。

“那幅画画得挺好的。”

“可惜了，偏偏是你画出来的。”

李木盯着南风，像是在等他给出一点反应，可南风始终没抬头，只把擦干净的笔放进笔筒里，伸手去拿下一支。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李木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轻慢，“都这时候了，还能这么沉得住气。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被骂成那样，还能继续来学校，继续收拾这些破烂......啧，心理素质真好。”

南风还是没说话。

李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过话说回来，你不会真以为能翻身吧？”

南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木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更深了，“就算是我抄袭的，又怎么样？”

“你真的以为，任鲸生会帮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他是我未婚夫。”李木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领证，晚上他就能标记我。”

“你觉得他会选谁？”李木歪了歪头，“帮他未婚夫，还是帮你？”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胜券在握的快意。他不是来确认什么，也不是来试探什么，他就是来欣赏南风此刻的反应。

“你瞪我也没用。”他说，“事实就是这样，他再怎么帮你，最后也得站我这边。他爸他妈，他们任家整个家族，都站我这边。”

“说完了？”

李木愣了一下。

“说完可以走了，我没空陪你聊天。”

他本来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南风哪怕不失控，至少也该有一点难堪。可南风只是这样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敷衍，仿佛他刚才说的那些得意和威胁，都只是小孩子拿着塑料刀剑在别人面前比画。

李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胜利者才有的松弛。

“行，你慢慢消化。”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南风一眼。

“对了，别太当真。他对谁都那样，看着挺上心，其实无所谓。你在他那儿，什么都不是。”

南风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过了很久，才继续收拾东西。可是颜料盖似乎也在和他作对，他拧了几次都没拧进去，最后手上力气一重，塑料盖沿在掌心勒出一道很深的印子。

那天晚上，任鲸生在房间里待到很晚。

虽然那个海外账号已经注销了，但好在任鲸生赶在那之前查到了信息，李木的转账记录也清清楚楚。桌上摊满了打印好的材料，鉴定报告、时间线对比、转发链，还有几个能作证的人名和联系方式，全都被一份份分开理好。电脑屏幕亮着，任鲸生在不同的文件来回切换。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把这份东西送出去，李家那边就再没有台阶可下。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杨韵发来的消息。

【鲸生，妈来看看你，方便开门吗？】

他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杨韵端着一个汤桶站在门口，笑得温柔体贴，“这么晚还不睡？妈妈给你炖了汤，喝了早点休息。”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看上去好了不少，站在灯下，手里拎着保温桶，就像是一个担心儿子熬夜伤身体的母亲。

任鲸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杨韵没走，进屋之后顺势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往里看了一眼，很自然地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在忙什么？”

任鲸生没说话。

杨韵叹了口气道，“妈知道你觉得不公平，但李家那边已经在施压了，你爸也很难做。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对南风就有好处？”任鲸生问。

杨韵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斟酌好了语气，轻声道，“他会没事的，帖子都删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非要揪着不放，把两家关系搞僵，到时候更难收场。”

任鲸生没接话。

杨韵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想再劝，又知道这时候说得越多越像心虚。最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先喝汤吧，喝完我来收拾，这段时间你也够辛苦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进食的缘故，喝到后面，任鲸生只觉得眼前的屏幕开始有些发虚，原本还算清醒的神经也一点点沉下去。他强撑着把最后一份资料存进文件夹，想起身去洗把脸，步子刚迈出去，人却先被一阵沉重的困意拽了回去。

他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

杨韵轻轻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