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韵住院那天晚上开始,任鲸生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一开始是医院和公司的事同时压下来,后面又牵扯到李家那边,几天下来,他几乎一直在连轴转,回到住处也不过是洗个澡换件衣服,手机常常丢在一边,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又积了几十条未读消息。他不是没想过给自己留一点空当,只是杨韵那边病情反复,家里和公司两头的人都盯着,很多事根本由不得他慢下来。
好在经过几天的治疗,杨韵终于顺利出院,状态看上去也好了不少。
出院那天,他陪着在家吃了顿饭。任磊鹏也在家,饭桌上说的仍旧是那些听了让人发厌的话,什么联姻之后的合作,李家那边的态度,任鲸生现在最该走的路。任鲸生坐在餐桌前,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谈判。
杨韵坐在任磊鹏旁边,明明刚出院不久,却还要时不时给他夹菜,脸上挂着那种过分温顺的讨好。任鲸生出言制止过一次,她却像没听见,仍旧照旧去做。
他对这一切几乎都没什么情绪了,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任鲸生低头扫了一眼,是推送新闻,标题做得极其扎眼,明晃晃地顶在最上面,【震惊!新晋天才画家深陷抄袭门,金奖作品系剽窃?】
任鲸生心里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看见了那幅画。
黑色的海,燃烧的翅膀,遥远的星星。
那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哪怕只露出一半,他也不可能看错。有些画对别人来说只是作品,对他来说却不是。那幅《鲸》他亲眼见过,它不是某种可以被归到风格相似的普通作品,更不是旁人随便看两眼就能拼凑出来的东西。
他往下滑了两下,看见了所谓的对比图,也看见了底下那一串已经开始疯狂发酵的评论。
那股原本还算平稳的情绪,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看什么呢?”杨韵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的屏幕,随即嗤笑一声,“哟,这不是那个叫南风的吗?我就说嘛,那种人怎么可能是天才画家,果然上不了台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病后难得的轻快,像总算看见了一件能让自己顺气的事。
“抄袭?啧啧,丢人现眼。还是木木好,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哪像这种人——”
“妈。”任鲸生放下筷子,“那幅画是他画的。”
杨韵愣了一下。
“那是他送我的礼物。”
他说完这句便起身走了,连再多听一句的耐心都没有。身后隐约传来任磊鹏的呵斥以及杨韵讨好的解释,一切听起来都和过去无数次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便开始联系南风。
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了无数条都石沉大海。他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一无所获。
这些天压在任鲸生身上的事情太多,杨韵住院,李家那边不肯立刻松手,家里和公司两头都有人等着他表态,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刷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可现在事情真正撞到眼前了,他反而在最短的时间里冷静了下来。那种冷静甚至有些过头,像整个人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迅速压成了一个最小点。
他先把最早一批帖子和搬运链接全都留了档。
论坛原帖、微博转发、营销号截图等等,他一个都没漏,顺着时间往回翻,把能抓到的东西全都抓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先把一切能留下来的痕迹固定住。对方既然敢这么成套地往外放消息,就不可能一点手脚都没做,只要做过,就总会留下破绽。
他知道是假的。但他需要证明。
之后他拨通了南星的电话。
“是我,任鲸生。”
“我知道。”南星的声音里压着情绪,明显已经在努力克制,“我看到你的未接了。小风的事——”
“我会处理。”任鲸生打断他,“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好,我这边也会——”
“你什么都别做。”任鲸生再一次打断他,“这件事我会解决。你们别发声,别让媒体有机会往你身上扯。你现在是冠军,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只要动一下,他们就会顺着往下写。事情已经够乱了,别再给他们新的话题。”
南星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联系过你们吗?”任鲸生问。
“报了个平安,说自己没事,让我们别担心。”
“就这些?”
“就这些。”南星顿了顿,“你呢?他联系你了吗?”
任鲸生没有回答。
他沉默得太久,南星那边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挂断电话后,任鲸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几分钟后,楚天阔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上面是南风给楚天阔发的消息,【天阔哥,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照顾好我哥。】
楚天阔的文字跟在后面,【小风没那么脆弱,现在最要紧的是澄清真相,其他的之后再说。】
任鲸生盯着那张截图,盯着那短短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他打给南风的父母,电话是南风的妈妈接的,说小风打过电话了,说他没事,让别担心,然后就挂了。
他又去找了谭成和魏驰。
两个人被他堵在宿舍楼下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过来。他们说出来的话和其他人几乎一样,南风同样给他们留了消息,说自己出去住几天,让他们别担心,还说他们想去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打给所有南风可能联系的人,所有人都说,南风联系过他们,报过平安。
唯独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