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在中洲停留了小半年,每日去戏院捧场,却从不找机会接近心爱之人。
在他仅有的认知里,男人总是好色的,身边三妻四妾的男人尤其多,可他自认君子,他所想要的伴侣,是能陪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知音,而不是露水情缘的戏子。
这天,林寅淳照例坐在前排捧场,傅清一曲唱完,主动找了林寅淳。
“公子日日来给奴捧场,奴可有幸知晓公子姓名?”
“林寅淳。”
傅清此时不过十七八,满脸娇羞,婉转一笑,“林兄最爱哪出戏?我明日就是最后一场了,主人家要将我卖了去别处,今后可能就听不到奴的嗓音了。”
林寅淳一时心急,拉着傅清问:“卖去何处?为何要卖?”
傅清沉默半晌,却不曾回答这个问题,只用他那凄凉婉转的嗓音唱了一句霸王别姬的词。
“唉!月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
可恨秦王无道,兵戈四起,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的叫人不恨!”
傅清嗓音婉转,却将林寅淳所忧虑之事唱进了心里。
往后便是才子佳人,英雄救美,成了一段佳话。
傅清是个温柔的人,林寅淳向来如此评价他。
原本林寅淳只以为傅清当自己是个露水情缘,却没曾想,自己四处游历,每每归家都有他在家中等他,无论遇到何事,傅清永远支持林寅淳的决定,他既有女子般的温柔情怀,也有男子一样的心胸气概。
他在京城中开的戏院,收留的都是一些可怜小孩,他教他们唱戏谋生,也算能在这世道安身立命,偶尔傅清遇到难事,也会发脾气,他会恶狠狠冲林寅淳说:
“当初你骗我说来京城享福!谁曾想还得自个赚钱养家!就你这败家玩意儿天天把家中银钱往外送!真是气煞我也!”
林寅淳只笑,看着自己爱人发着不知所谓的小脾气,傅清见他笑着看他也不恼,反而自己害起羞来,一肚子气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只能作罢。
林寅淳在屠刀落下之前又想起来一事,早几年自己那徒儿因为被迫嫁给虞清宴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寻了死志,林寅淳劝虞清宴劝了半夜,等那功高盖主的虞将军一走,傅清扭扭捏捏靠在自己怀里问:
“当年你若不给我赎身,你可知道我是何下场?”
林寅淳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只因他也明白傅清是自尊心极强之人,这等敏感之事,自己不敢问,也不能问,若问了,仿佛自己像个恩客,而不是他的爱人。
林寅淳摇摇头,不答。
“当年那戏班子没赚钱,见我生得好,就想将我送去给中洲的土匪头头当姘头,那土匪头头娶了个母夜叉当压寨夫人,不准他纳妾,于是那些手下就想搜罗些柔软可人的男孩上供,于是相中了我。当时我也和如意这般寻了死志,原本想死之前能和你道个别,毕竟你是那清风霁月的公子,我何曾配得上你!”
林寅淳不曾想还有这份往事,听完也红了眼眶,搂着爱人宽慰了许多话。
临睡前,林寅淳不知为何突然肉麻了起来,抱着怀中之人呢喃:“若不是你,我兴许也没有勇气拒了皇上的赐婚,我们这些人,命运何曾由得了自己,可每每想到你还在家中等着我,我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失望。”
“清儿,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在最后走马观花的回忆里,林寅淳呢喃着傅清的名字,认为自己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可若抛下爱人独自前往黄泉路又十分不舍。
他拼命抬头想在汹涌得人潮中寻找那人的身影,多年朝夕相伴,让他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到了傅清。
他一声雪白的长衫站在那,如同初见般婷婷袅袅,奇异的是傅清竟然脸色带着丝丝笑意,仿佛那天上下凡的仙子一般。
兴许是为了让林寅淳走得安心,傅清注意到林寅淳的眼神后,就冲他点了点头,给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不要怕,我会给你报仇的。”
傅清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着,神奇的是林寅淳居然听到了,他明白傅清一定会和那些人不死不休,他拼命摇头,试图传达自己的担忧,可那刽子手误以为他是在抵死挣扎。
明晃晃亮眼的屠刀落了下来,溅了一地的鲜血仿佛染红了傅清雪白的长衫。
从此之后,无人知晓傅清去了哪,他变成了京城中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