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熙安当选厂长的路,比预料中要顺利一些。在秦迎瑞的穿线搭桥之下,她事先同上级领导打好关系,做好了万全准备同厂领导班子的老家伙们博弈一番。哪成想国企改革的风声吹过,作为试点先行,允许子厂建立甚至在政府为持股占比最高的情况下,个人认购股份。
俞和安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在秦迎瑞将消息告诉她们之后,第一时间掏钱认购下钢铁厂子厂股份。因着总厂有一部分需向国家提供特殊材料,故而总厂的股份认购并未开放,但子厂销路面向群众,商业价值更高,已经是钢铁厂最赚钱的厂子。如此一来,俞家姐妹成为钢铁厂最大股东,在竞选厂长上,俞熙安凭借股东代表的身份加持,顺利当选成功。眼看钢铁厂近些年在她的带领下效益越来越好,工人们谁也不会和工资过不去,故而连民主投票时,俞熙安都是高票通过的。等到上级正式认命的红头文件下来,老俞厂长光荣退休,小俞厂长走马上任。
俞红钢虽然退休,但还是在政府挂了个委员闲职。他今年才六十多岁,在很多人眼里属于政治生涯发展的大好年华,但人心气再高,也很难蹦跶过命运。俞红钢的身体从年前开始每况愈下,这也是他同意卸任退休的原因。再这样下去,他怕有一天真撒手人寰了,自己人走茶凉,俞熙安就是再有本事到底年轻,难免被人欺负。
退下来之后的老俞厂长经常会追忆过去,想他这一生对得起俞家对得起孩子,熙安庆安都考上了大学,如今都有出息,连和安他都好好养着,现在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他们老俞家的独苗俞奔,虽然糊涂了些,但这些年自己帮衬着,总归活出个人样,如今也娶妻生子,他对得起老俞家祖宗了。
要说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她了。
结发夫妻,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到底是他对不起她。俞红钢将这份隐藏的愧疚投注到俞熙安身上,她是所有孩子里最优秀的,俞红钢不得不承认,除了像自己,熙安更像她妈妈,比她妈妈更清醒理智。她从不因为爱情和男人昏头,只是这份清醒难免让他愧疚,俞熙安对于婚姻的排斥,他看得出来,如果他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想来女儿也不会这样厌恶婚姻。
俞红钢以为俞熙安是绝情种子,显然他还是不了解女儿。俞熙安是最像她妈妈的,连对爱情的执拗和专注都一样。只不过这份执着,在很多年前就全副交给了一个人。
俞熙安是幸运的,比起母亲的真心错付,俞和安像是上天弥补给她的礼物。
炎城第一批商品房,兴建在炎城河畔一处清雅的空地上。如今空地变小楼,俞和安投资的建筑公司,就是这片小楼的开发商。
“怎么样?我们的新家。”俞和安特意让人留出风景最好的一处顶楼,作为她和俞熙安的家。钢铁厂的宿舍楼熟人太多,有时候里出外进很不方便。
俞熙安看着窗外的炎城河,整个城市方正规齐,她俯瞰着这里,心情像是毫无遮挡的窗外景光,舒畅透亮。
“我很喜欢。”她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和安的肩膀处,呼吸落洒在她的脖颈上,俞和安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你喜欢就好。”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俞和安笑,装作懵懂,“最喜欢什么?”
“你。”字节的尾音落在她的唇上,在这里她们无需拉上窗帘,连接吻都要小心翼翼。她们的对面再也没有遮挡,只有天空和浮云,变幻着昼夜光景。
俞红钢倒下的很突然。一个平常的午后,韩舒然买菜回来,发现他躺在地上。送到医院时人已经重度昏迷,医院全力抢救,最后也只保下一条命。脑梗瘫痪,以后的人生,他再也无法离开病床。
俞熙安从医院回来,整个人疲惫又憔悴。这么多年,父女俩联手对抗了不少沉浮暗算,如今看到昔日挥斥方遒的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模样,俞熙安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我请了最好的护工,会将爸照顾好的。”俞和安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俞红钢对她其实挺好的,虽然不是亲生父亲,但他并没有亏待过她。哪怕是在婚事上,最后他都妥协没有为难她。在这个年代里,俞红钢给俞和安的,甚至比很多亲生父亲还要多。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很恨他。恨到想要夺走他的一切,看他痛苦的样子。”俞熙安没让开灯,坐在家中的客厅里,感受着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我以为我会一直恨他,但看到他为我谋划打算,看他想要托举我去求人的时候,我又难过,难过我没办法一直恨他,也难过为什么他不能对妈妈好一些。”
上一辈的事,俞和安听她妈提过,她从来没有问过熙安,但能感觉到,熙安对爸爸是有怨气的。尤其是当得知俞红钢年轻的时候爱慕的是自己妈妈,最后为了前途娶了熙安的妈妈,她有段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熙安。
她其实偷偷怀疑过,熙安会不会也想要折磨自己报复自己。于是在亲密时她放任她予取予求,然后问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她要看着她的眼睛,听她回答,她知道熙安不会骗她。
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如今听熙安提起,她又想到那段没有安全感的日子。熙安当然不会骗她,更不会骗她的感情。她的熙安光明磊落,对她的爱也是如此。
“人心都是肉长的。”俞和安抱住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小时候打雷天,哄着她睡觉。“我们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不要给自己留遗憾,然后好好生活,我想爸是想要看到我们幸福的。”
俞红钢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还是撒手人寰。这几年俞家姐妹只要有空都会回到家里,陪着韩舒然吃顿饭,然后和俞红钢说说话。虽然他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但已经很好了,起码爸爸能听到她们说话。
葬礼举办的很隆重,钢铁厂的老厂长,一辈子交友甚广,连市里的领导们都亲自来吊唁。俞庆安在葬礼上哭的不能自已,对比之下,俞熙安忙前忙后迎来送往,将葬礼打点的井井有条。如果不是她苍白的面容,越渐憔悴的神情,远亲里外恐怕都要说她铁石心肠。
亲近的人其实都知道,俞红钢的离世对俞熙安的打击最大,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没有父亲母亲了,她成了一个孤儿。看到俞红钢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俞熙安知道他爸在意什么,按照老家的风俗,她亲自去找的俞奔,让他为自己的父亲摔盆扛幡。
自从俞红钢生病以来,俞奔统共没来几次,就是来也多是求着俞家帮忙。这次俞熙安开口求到他这里,他又拿上桥。
“让俞和安把南城园林规划的那个楼盘包给我,我就去。到时候别说摔盆,我一定当好孝子贤孙,给二叔的葬礼哭的风风光光的。”
“南城规划是市里的决定,而且已经招标完成,你自己没中标怪谁。和安哪来这么大权限给你开这个后门。”
“熙安啊,我可是你亲堂哥,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明明俞和安最听你的,只要你说话她肯定帮我,你怎么就见不得你亲哥好?”
俞熙安懒得和他多说,俞奔这两年染上赌博,听说没少输钱,她那个堂嫂都找到她家,让韩姨出面帮忙管管。韩姨哪能管得了俞奔,她就又来找自己。
“你的工程质量有问题让你改你改了吗?最后还是我爸掏钱给你返工完善的吧。你知不知道真出事,老百姓会丧命的,到时候你坐牢枪毙都不够。”
“你少吓唬我!”俞奔脖子一梗,随即又服软,“哥都改了,熙安啊,我的好妹妹,你再帮哥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