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嘉之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续道:
“我能向您保证,归顺之后,部族的自治权会完整保留,日常事务仍由您和部族长老做主。我也会亲自向大宋朝廷斡旋,确保思夫人您的地位,以及那仁、萨仁的权益,皆不会因归附而受半分影响。”
*
思夫人望着柳嘉之坚定坦荡的眼眸,心头固执的壁垒悄然松动。这女子年纪不大,却有不输草原儿女的通透胆识,倒真让她刮目相看。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关乎部族存续,我不能单凭郡主一言定夺,需与长老们商议后再作答复。”
柳嘉之颔首,“自然,此事重大,理应从长计议,我静候思夫人佳音。”
说罢柳嘉之转身欲退,脚步刚迈到帐门口,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又缓缓回头,“思夫人,方才这些话,我并非第一个想到的。但看您的表情,想必我该是第一个敢同您直白提起的。”
思夫人眉头骤然蹙起,“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柳嘉之笑意未减,温声道,“只是想告诉您,言袂先生他并非不知晓其中关键,只是他不舍得以自己中原人的立场,说任何可能毁掉您骄傲的话。他心里也装着昭弥部,或许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想一个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她没再看思夫人骤然变幻的神色,也没等任何回应便出了王帐。
*
出了王帐不远处,柳嘉之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诺敏萨仁脸色晦暗如阴云,喻赤则立在一旁,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柳嘉之心头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走上前似笑非笑地说:“你又偷听,小月亮。”
诺敏萨仁冷脸道:“小月亮是小柳枝叫的,不是你,长溪郡主。”
柳嘉之淡笑一声:“你还记得之前问我,不当小柳枝时在当谁吗?”
她骤然收起笑容,沉声道,“现在你看到了,我在当范柔嘉。刚才你偷听到的话,都是我这个身份该说的。而之前和你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柳嘉之,你就当她已经变成星星,消失了。”
诺敏萨仁嗤笑一声,讥讽道:“是,柳嘉之确实不会如此傲慢,说出这种逼人归顺的话。”
柳嘉之神色一凛,严肃道:“你觉得我傲慢也好,逼迫也罢,昭弥部的现状就摆在这里。周边部族暗中联手的心思,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大宋即便不插手,也正如你所说,迟早是死局。”
“难为你不愿嫁我,还想出这么道貌岸然的一番说辞。”诺敏萨仁攥紧拳头,“果然你们中原人,都一个样。”
喻赤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柳嘉之抬手制止。
她望着诺敏萨仁,目光沉沉:“那你呢?萨仁王子。作为未来昭弥部的接班人,你该背负的责任,难道是在这里跟我逞口舌之快?回去好好想想,此局何解。”
诺敏萨仁冷哼一声:“我自会拼尽一命去解,绝不会让部族走上依附他人的路!”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柳嘉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愧是言袂先生的亲儿子。”
喻赤始终未发一言,只是侧头痴痴望着她,这姑娘竟不止一次地,这般让人心生折服。
*
回去后,柳嘉之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没点灯的帐中静坐至深夜。
白日里的冷静决绝,在独处时渐渐褪去,只剩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柳嘉之猛地抬眸,呼喊道:“不要动。”
门口的动静果然骤然停止。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平静道:“白日里既不去寻我,那便不用再来了。”
帐门外,晏井承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听到她的话,喉结滚动了几下。
“小之……我……”
柳嘉之靠着门,刻意放缓了语气,故作轻松道:“没事的,晏井承。为了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且让我生你这一回气,等气消了,我们再心无旁骛地去做我们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柳嘉之就这样静静站着,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她犹豫后还是抬手,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果然,他走了。积攒了一日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正想关门回屋,忽然,一双宽大的臂膀将她揽入怀中。
柳嘉之下意识地想挣开,耳边却传来一阵温热:“你已经生了半个时辰的气,气该消了。现在,该做我们该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