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的神仙信仰经过几百上千年的口耳相传,又受到中原道教和外来佛教传入的影响,继之结合本土传说,因此常常会形成杂糅的“多神信仰”,但信仰的仙佛形象大都能追溯到统一的本源,比如常见的城隍、社公、灶君、观音等,但这座神像却无法对应上封煜认识的任何一个常见仙佛形象。
大概是这里独具特色的地方信仰吧,封煜想。把这么仙气飘飘的神仙放在鬼气森森的庙里,也是怪得很。
神像前有一张供桌,封煜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供桌上不像寻常神庙摆瓜果糖饼,而是摆了三碟生肉、熟肉和腌肉。
也不知道那贡品多久没换了,散发出腐败的酸臭味,几只绿头苍蝇“嗡”地四散溃逃。封煜掩住鼻子,他总算知道那股子腐败的臭味从哪来的了。
供桌前摆着三只陈旧的蒲团,旁边立着一个功德箱,封煜摸了摸兜,只掏出一台手机,嘟哝了句也不紧跟时代贴个二维码,这年头带现金的人不多了。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拜这显得有些邪门的神仙,于是抱着手在神殿里转了两圈,发现这神殿除了小了点空了点暗了点臭了点,好像没什么古怪,这里空旷到都藏不下什么别的东西。
封煜颇为遗憾,站在神庙门口发了三秒钟的呆,进行了诸如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往何方的哲学思考。
正当他思考下一步要去哪的时候,目光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停留了一下。
封煜皱了皱眉,一般而言屋旁不种槐,墙内不种槐,因为槐树带“鬼”,院墙内种槐树有困鬼的意味,民间大多比较忌讳。他方才只当这里的人不懂忌讳,或是不介意这个,但如果是先有槐树,后才建神庙立围墙呢?毕竟这槐树看着可比这神庙岁数大多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庙,门洞黑黢黢的,这真的是一座“神”庙吗?
他慢慢走到那棵老槐树前,绕着槐树走了一圈,在槐树背面发现了一个……树洞。
说树洞也不尽然,那个洞位于槐树根部,半截在地上,半截在树干上,一半是天然形成的中空树干,一半则有明显的人工痕迹——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窄梯延伸向地底。
封煜念叨着功夫不负有心人,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猫着腰就钻进了那个洞里。
大概下行了两三米,地底的空间逐渐宽敞起来,两侧的泥土有明显的人工挖掘痕迹。封煜走到阶梯尽头,举着手机照了照,入目是一个大约三米宽三米高的纵行通道,每隔两三米的距离,两侧墙上便分别挂一盏形制相同的人骨灯,每一盏人骨灯底下,都站着一个“人”,脊背紧贴着墙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好像什么大型军训现场。
封煜握着手机,走到其中一个人跟前,那人双眼紧闭,五官的比例怎么看怎么奇怪,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板的僵硬,封煜曲起右手食指用指节在那人肩膀处敲了敲,清脆的“咚咚”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内。
封煜直起腰来,确认了这是一尊人形木雕,还是技艺不怎么精湛的那种。
但他眯着眼端详了这木雕片刻,越看越觉得,这木雕表面的纹理看上去不太像木头。他伸出手,在那木雕脸上摸了一下,摸了一手灰,灰尘底下,是一种细腻柔软的触感。
封煜张牙舞爪的缩回手,嫌弃地甩了甩——他确定了,这木雕表面盖着一层人皮。
他抬高手机让手电光照到木雕头顶的那盏人骨灯,那盏灯表面落满了灰尘,看上去十分陈旧了,透过斑驳的灯罩,封煜看到灯座内黄色的膏脂只剩浅浅一层,不足以支撑油灯点燃。
这是一盏烧干了的人骨灯。
他转头向地底通道的深处看去,那里透出来幽幽的黄色亮光,显然是还有未燃尽的灯亮着。
封煜往深处走去,两侧人影随着他走近而逐渐清晰,又随着他离开而重新陷入黑暗中,阴影在他们各不相同地面孔上留下随着行走脚步不断变化的阴影,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这些木雕都活了过来的错觉。
而且,封煜注意到,随着他不断深入,这些木雕越来越精细、越来越生动、五官越来越逼真,当他走到第一盏燃烧的人骨灯跟前时,那盏灯下的木雕已经与活人无异了,仿佛那就是一个阖着双目安静站着的人,封煜几乎觉得它们还在呼吸。
多走了几步,他突然觉得通道两侧的其中一些木雕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他一时说不上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直到他在其中一盏人骨灯底下,看到了今天早上给他指路的那个大婶。
封煜猛然意识到,那些他感觉有些熟悉的木雕,和今早他擦肩而过匆匆一瞥的镇民长得一模一样。
饶是封煜,也不由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地方实在是太诡异了。
再往前,地底通道又重新陷入黑暗,但黑暗中似乎还有隐约的人影。封煜挑了挑眉,感觉这鬼地方给他的惊喜可能不止这些。
他稍微加快了脚步,发现地底重新陷入黑暗是因为那些地方没有悬挂人骨灯,而那似乎也快接近了地底通道的尽头。
紧接着,他就猛然停在了没有人骨灯的第一尊木雕面前。
封煜意外地发现,这竟是昨晚他遇到的那个巡夜的老人。
不对,封煜皱眉,这个被指路的大婶称作华阿公的老人有人骨灯,那盏灯不在这里是因为被他拿回了家里。
封煜转身,所以,这里没有人骨灯的木雕……只有三尊而已。
华阿公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有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高挑纤细,长相文静,整个人带着一股书卷气。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封煜认识她。
那是林白。
和他一个徒步小队、昨天夜里失踪的女作家林白。
那另外两个人——封煜忙转动手机用手电筒的灯光照过去,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白旁边的不是昨夜失踪的其他人,而是他自己。
这个村子之前有人见过我和林白?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够这人做出这么活灵活现的木雕?封煜想不通,表情凝重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惊悚地发现,这不是木雕,而是柔软的、温热的,人的身体。
封煜站在双眼紧闭的“自己”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思考我是谁、我在那、我在干什么的亘古哲学命题,最后归纳成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他是人,那我是什么?!
封煜承认自己有点错乱,如果面前这个“自己”是真的,那难道,他是假的?!
他一头雾水,决定先看看最后那个人到底是谁,于是事情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通道尽头那个人眉目安然,立在那里如一尊玉色观音像,那张脸给封煜留下过足够深刻的印象。
那竟然是谢无书。
一看到那人,封煜觉得自己的胸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好像前不久刚被人徒手剜心的伤口又重新复发。封煜走过去,他比谢无书高了大半个头,面对面站着足够他把谢无书整个罩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谢无书的领口,无声地笑了一下,毫不见外地把手搭在谢无书肩颈相连的地方,拇指探进黑色中山装的领口,在谢无书喉结下方抹了一下,一道金色的锁链状纹路骤然亮了起来,在雪白的颈项上分外醒目。
封煜看到谢无书墨黑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着谢无书的颈动脉,把他整个人压在墙上,挑起一边眉梢,说话时尾音促狭地上扬,显得有点欠揍:“谢先生,这么巧,又见面了。”
谢无书直想叹气,这叫什么?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冤家相见,分外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