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如大楼无可避免倾覆时钢铁折断扭曲,玻璃挤压爆裂,景致碎出蛛网纹,每一块碎片里都有几乎相同的折射面。
颜妙妙愣愣地望着丰村的方向,喃喃道:“怎么可能……?”
“我说了,话不能说太满。”谢无书轻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荒村如接触不良的放映机,断断续续跳出昔日的旧时旧景,影影绰绰浮在废墟之上的夜幕中,如鬼国现世,惊散了不知道谁的执念。
越来越剧烈的摇晃感中,谢无书突然开口:“程秀兰。”
颜妙妙心神巨震,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猝不及防对上一对金色的竖瞳,流光溢彩,摄人心魄。
仿佛有钟声敲响,整座山林为之颤动,惊起鸟雀无数,布满裂痕的玻璃炸开,记忆切面如碎雪扬尘,人生坠落如星河倒灌,回忆表面划过弧光,浮现不同时期的景致,淋漓尽致是她的一生。
有人说,烛龙可通阴阳,双眼看遍前世今生。
不知真假。
但此时此刻,她仅有记忆中所有亮面和暗面组合,成一盏琉璃走马灯,摆出来供人观赏。
冤鬼相逢,剖心示众。
她闭上眼,金光大盛如超新星爆炸。
淹没这片贫瘠地。
封煜其实早看出来颜妙妙有问题。
但是比起这片地方,那时候颜妙妙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危险,而且封煜“看”到她和丰村有某种无形的羁绊,说不上来,硬要形容的话,有点像落叶归根的规律,或者游子改不掉的乡音。所以当初他想的是解决丰村的时候顺手就把“颜妙妙”解决了。
后来遇到谢无书。
其实谢无书看起来比颜妙妙更“安全”。
他身上的鬼气稀薄到几乎没有,看上去和行尸走肉无异,他替江桦挡的那一下几乎要把自身仅有的鬼气都耗空了。
解决他很容易,就是他身边养的那条烛龙有点棘手。
烛龙为秉烛之龙,是鬼界的燃灯使,这一脉是地君的家臣,理应生活在鬼界,稀有程度放现在高低是个需要列入极危物种保护名录的,他们家抛头露面最多的是地君跟前那条,老东西不知活了多少岁,据说后来跑阴山养老去了,现在跟着地君的是他老人家的儿子。
家臣还是世袭制的。
由此也可见这一脉对后代子孙的管教应当也是很严格的,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小东西流落在外,还不知道怎么被谢无书捡了回去——说小东西也不尽然,虽然谢烛看着就五六岁,但是烛龙五百年化形一千岁成年,她虚岁可能有大几百,谢无书这孱弱程度,看起来也是个新死的鬼,谢烛年龄估计能当他祖宗,也难怪一口一个“小书”。
不过谢无书提出要和他做个交易。
据他所说,这片地方不仅有配阴婚的传统,还有养小鬼的习惯,盯上江桦的估计就是某家的小东西。不过这种家养小鬼顶多小打小闹,一般来说是不会出现你没去招惹他就被他无缘无故盯上,还要谋害性命的事情,所以这里还藏着“大家伙”。
这也是封煜往这边跑的原因,毕竟一只能够搭建幻境鬼国的鬼,他是绝对不能坐视不理的,但封煜一般只是负责把这种在人间作祟的鬼怪找到并将其抓捕归案,扔回鬼界,后续事项就不归他管了。
他说到底是一个活人,不好整天插手阴间事。
但是谢无书说可以带他看这一切的“因”。
烛龙在鬼界问审罪大恶极之徒时是不可缺的成员,因为据说所有人——鬼,在烛龙那双眼睛底下都没有秘密和谎言,说烛龙目能看遍前世今生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种逆天而行的事,就算真能做到,想必也要付出十分惨重的代价,但是翻阅这个人一生的记忆,特别是看到那些令他记忆深刻刻骨铭心的部分,是可以做到的。
封煜承认,他有点好奇。
而且谢无书说,在人界谢烛的能力受到极大的限制,使用一次这个能力起码要沉睡好多年,而没了谢烛,谢无书本人没什么危险性,到时候他们对人界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对封煜来说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交易。
所以封煜略作思考,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他按着谢无书给他的提示,一路按部就班走到这里,一切几乎都和预料中相差无几,除了最后出了一点小差错——他们猜错了局中局的第二个出口。但好在,对结局影响不大。
等到眼皮上透出的光亮减退,封煜才睁开眼,半眯着适应了一会儿外界的光亮,视网膜上的图景慢半拍被大脑处理,封煜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并没有意识自己在操控躯体,可是身子却不自主地移动,好像在看一场全息电影。
这就是烛龙的能力?无痛观看全息电影,简直是居家必备神器!
就是好像效率有点低,难怪鬼界的KPI上不去。
他就着现有的视角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角度比平时他自己的视线高度矮上不少,走动的速度也慢不少,偶尔垂头时能看见纤细的手指和衣料布面上的碎花。
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个女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颜妙妙”,也可以叫她——程秀兰。
进入丰村以后,封煜看到那里的鬼气和“颜妙妙”身上的气息同源,还着实意外了一把,毕竟他远远低估了她的实力,更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想要对自己和江桦下手。因为在此之前,他们身上沾染的有关丰村的因缘都很浅淡,和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招惹的晦气差不多,但从某一天开始,他们身上的因缘就突然变深了许多,相当于被怨鬼诅咒,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三天内就会“意外”身亡。
封煜觉得在这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们无冤无仇的,干嘛非要闹得你死我活呢?
这只鬼,哦,目前还是个人类姑娘,姓程,她有名字,但大家都叫她二娘,所以暂且称之为程二娘,是个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胚子,长什么样封煜不知道,毕竟她也不怎么照镜子,顶多路过小溪边盯着自己倒影看一会儿。那溪水倒影能分清人畜都谢天谢地,哪看得出五官周正与否。只是邻家大娘三天两头都夸二娘今天还是这么好看,今天又有哪家哪家小伙子来偷看。
二娘年岁不详,不过封煜猜她应该不太大,虽然外人面前有点端着,会放慢脚步走得娴静温柔,但私下里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就算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儿,割猪草拾柴火放鸡喂猪,还要给家里爹妈做饭。
还要负责喂“妹妹”。
“妹妹”不是人,字面意义,是他们家里养的小鬼,原本确实应当是她的妹妹,但是爸妈嫌是女儿,放弃了,养成了小鬼。
村子里蛮多人家都养,说是能旺家运,二娘不知道真假。
不过那些大多都是女孩。
她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至少能长这么大,爹娘虽然不太待见但好歹没短了她的吃穿。虽然在封煜看来她过得确实算不上好,上头似乎有个很出息的哥哥,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在当时看来,是要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了,那段时间,说小鬼旺家运的人更多了。
她家本来很穷,但自从哥哥从村子里考出去以后,爹妈逢人便夸家里大娃多么多么出息,将来肯定能挣大钱,到时候他们全家就要从这个山疙瘩里搬出去住城里的大房子。
面对二娘的时候,那两张平滑的脸上只剩两张大嘴哇啦哇啦地念叨养个丫头就是不如儿子,赔钱货,赶紧找个人家嫁了,一边对着村里家家户户挑挑拣拣,要找个彩礼给得够多的,好像二娘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二娘从来不顶撞,只是沉默着干活。
说来也奇怪,封煜在二娘的视角里看了好半天的走马灯,这里的人大多没有完整五官,脑袋上罩一张光滑平整的面皮,二娘的爹妈和邻居家的大娘只有一张成日里哇啦哇啦的大嘴,里头能看见两排黄牙和一条猩红长舌,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而对街那家里住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有一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白多黑少,每天在角落用那双黑眼仁直勾勾地盯着二娘。
哦,这里很多人都有两只眼睛,很潦草,像在白纸上用稚拙的笔触作画,只有眼仁漆黑,目光因太过直白而显得含有恶意。
这里人模糊,景也模糊,只有二娘每天上山的小道和必经的一条小溪清楚,周围的青山竹林,和层叠的村庄,都笼在看不清的浓雾里,她每天就在浓雾之中的山道里穿行,令人心惊的孤独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