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之间看似坚不可摧的阻隔却因为封煜失去了肩上的两团火而变得薄弱。他们在他们的世界里向他这个看不见的客人投来注视,就像昨天晚上他拉开门,也许正和门外看不见的客人四目相对。
无形的注视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身上,身后的女人似乎停在了门边,村子里的人也没有向他靠近的意思,他们无声地站着,沉默地注视。
村子里起风了,成对的红灯笼开始摇晃,在风里明灭闪烁,好像在不停地眨眼,生机勃勃,鬼气森森。
封煜倒退着,这个村子现在已经不欢迎他了,他是破坏规矩的外乡人。
他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返回,直到踏出青石形成的界碑。
风停了。
*
江桦肩头那只手冰凉,在夏夜里冻得他一个哆嗦,差点就一嗓子嚎出来了,他“咕咚”地吞咽一下,忍不住闭上眼,内心循环完蛋了完蛋了,他一个五美四好新青年就这样败在了这等封建糟粕手下。
还没等他为自己哀悼完毕,身后就响起一个颇耳熟的声音,温润:“同学,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江桦:“?!”
他猛地一回头,把身后的老板吓了一跳,缩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怎么了?”
江桦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有些疑惑,愣愣地问:“老板……您……怎么也没睡?”
他其实还有些惊魂未定,方才他经历的那些实在太过惊险吓人,并且也不像是做梦,江桦可以肯定在自己打开门的时没有看见老板的身影,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走廊灯光昏暗,白玉兰壁灯的光显得有些惨白,镀在老板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江桦被过度惊吓之后的错觉,那张缺少血色的脸竟然有几分不似活人的鬼气。
江桦隐晦地打了个寒噤,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点点。
老板无奈地笑一下,往旁边走一步,露出身后牵着他衣角的小姑娘。
小姑娘虽直立着,双眼却是紧闭的,联想到她的症状,江桦猜出是梦游症犯了。
“我觉浅,有时听见她梦游的动静大了些,我会被闹醒,就起来把她带回去。”老板看了江桦一眼,“今夜她确实有些活泼过头,吵到你了?”
江桦“哈哈”干笑两声,说还好,其实是自己熬夜。
老板扫了一眼屋内:“既没睡,怎么不开灯?对眼睛不好。”眼角弯出一个笑,“不用替我省电费。”
江桦挠挠头,支支吾吾说好。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吱吱”的电流声,下一秒,房内骤然大亮。
江桦:“……”
哦,他刚刚摁那几下把灯打开了来着。
这么一想不要紧,跟老板说两句话差点就要忘记的恐惧卷土重来,他又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刻,冷汗立即炸了出来。
“啊,抱歉,可能是电路老化或者电压不稳,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我都习惯了,倒是忘记告诉你们了。”老板似乎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抱歉地看着江桦。
这话说得江桦不仅不好意思,而且有点自我怀疑起来……所以其实今晚上的种种异常状况都能有合理的科学的解释?那他这一惊一乍的算什么?
老板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吧,年轻人也不要仗着身体好老熬夜。你们老师前面出去了,现在可能还没回来,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老板的手还是很冷,这大夏天的,隔着短袖T恤,江桦感受到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冰,冒出一个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的念头,但是还是被很有效地安抚了,决定既无近忧那就先蒙头大睡,有什么事情天亮再说。
他感激地对老板道谢,准备回房间,进门前余光瞥了一眼老板和小姑娘离开的背影,目光登时连带着脚步一起凝固了,他一晚上来去自如的冷汗终于顺着后脊梁淌了下来——
白玉兰壁灯的灯影下,那还没有老板膝盖高的小姑娘,却有着一条长长的、远超她本人的、并非人形的影子。
夜里的山林很凉爽,封煜敞着车窗,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单手扶着方向盘,夜风从大敞的车窗外灌进来,冲散了车内的怪味,带来了山林独有的湿润而清爽的味道。
副驾驶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封煜瞟一眼,来电显示江桦。
他挑眉,这都快三点了,倒霉孩子还不睡?
放缓车速,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靠边停靠,封煜接通电话:“喂?”
江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只被捏着脖子的尖叫鸡:“老大,我们换家民宿吧,这家民宿的那个小女孩,她不是人啊——”
封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