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还珠之清平乐 > 第103章 椒闱毓秀咏芳华

第103章 椒闱毓秀咏芳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乾隆二十五年的新年,紫禁城的琉璃瓦被覆了厚厚一层素白,檐角的脊兽在雪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整座宫城安静得像一幅被淡墨晕染过的画卷。年节的爆竹声在宫墙外头响了一夜,到了初五,便渐渐歇了,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细密而绵长。

大年初六,塞娅便随着巴勒奔启程返藏。临行那日,天光澄净,她一身藏红骑装,立在马车旁与众人话别,风风火火一如往昔,眉眼间却多了一层此前不曾有的沉定。福尔泰跟在她的身后,回头朝他们遥遥致意——此一去,山高水长,再相见就不知何年何月。

巴勒奔最后望了一眼紫禁城那巍峨的城楼,雪后的城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而威严。他收回目光,对着乾隆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后扬鞭策马,带着女儿、女婿和大队人马人马,很快便融进了官道尽头那片苍茫的天地之中。紫薇目送着藏地八吉祥纹样的旗帜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色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怅然。塞娅来了,又走了,像一阵高原的风,刮过这座规矩森严的宫城,带来一些新鲜的、野性的气息,便又去往更辽阔的天地。

她想起塞娅在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是要做天上鹰的人”。

此刻,那只鹰终于飞回了属于她的高原。

而她,也迎来了人生的新阶段。

乾隆正式下旨,定于正月二十五,为皇四女和皇五女举行册封典礼。

这消息来得意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祎宁本该在三年前便受封和硕和嘉公主、下嫁福隆安,那时乾隆与皇后为她备好了丰厚的嫁妆、公主府也早已督造完毕,只等吉期。偏偏那年纯妃苏芊蔚染了时疫,病势来得又急又凶,拖了不到半月便殁了,乾隆感念旧情,追封纯妃为纯惠皇贵妃,生死哀荣,备极隆重。祎宁按制守孝需二十七个月,婚事便这样耽搁下来。如今孝期已满,乾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这个沉默温顺的四女儿补上册封之礼。紫薇恰在此时也到了年纪,乾隆思量再三,索性将两位公主的册封典礼一并办了,也算是姐妹同喜。

册封前夜,紫薇征得老佛爷同意回到永寿宫陪伴夏雨荷,永寿宫的暖阁里,炭火燃得正旺,铜炉上煨着一壶红枣姜茶,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夏雨荷的身孕堪堪三个月出头,小腹只有微微的弧度,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什么端倪。可她身体的倦怠却比前两次遇喜来得更早,她斜靠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正在闭目养神。

紫薇推门进来时,看见母亲正在浅寐,不由放轻了脚步,可夏雨荷还是听见了动静,睁开眼来,冲她笑了笑,笑意温软得像春水初融。

“来了?”夏雨荷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吧。”

紫薇在她身边坐下,将带来的一小罐蜜渍梅子搁在小几上,这是她和金锁一起做的,这段时间夏雨荷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唯独酸口的东西还能压一压。夏雨荷见了那罐子,眼睛便亮了一亮,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意漫开,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还是我们紫薇贴心。”

紫薇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她的手抚在母亲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头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现在还听不见胎动,也感觉不出什么特别的,可再过半年多,那里就会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弟弟或妹妹降生。

“额娘,你当初怀我的时候,也会这般辛苦吗?”紫薇轻声问。

夏雨荷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将口中的梅子核吐出来,用帕子接了,这才慢慢道:“你倒是不怎么折腾人。我怀你的时候,胃口好,睡得也安稳,头几个月也不会害喜,你皇阿玛还笑着说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额娘。你出生那会儿,外头连着旱了两个月,地里庄稼都要枯死了,偏偏你一落地,天就阴了,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透雨。钦天监说是紫气东来的吉兆,所以老佛爷才对你另眼相看。”

紫薇轻声道:“那皇阿玛呢?他是什么反应?”

夏雨荷继续道:“也许是因为那个梦境,他对你还算上心,忙完要紧的朝政就过来看你,那会紫薇花开的正好,杨万里有诗云,谁道花红无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所以,我和他就给你取了紫薇这个乳名。希望你就像紫薇花一样,长开不败,独占芳菲。”

紫薇眼眶微红,将脸轻轻埋在母亲膝头,闷声道:“额娘,那我的封号呢?又是怎么来的?”

夏雨荷的手轻轻抚过紫薇乌黑的发顶,声音像春夜里的微雨,轻盈温润:“你那时候被养在太后宫里——我位份低,按祖制不能亲自抚养你,你皇阿玛心里有愧,便时常抱着你到永寿宫来看我。有一回,他看着你,忽然说该给你定个封号了,早定下来他心里也踏实。那个时候你才几个月大,内务府拟的他看了都不满意,说都是用烂了的字眼,配不上你。”

紫薇轻声道:“然后呢?”

“我素喜周南·桃夭里的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宜者,所安也。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你皇阿玛当即就拍板,定了‘和宜’做你的封号。希望你这一辈子都能福泰安康,一世长宁。”

紫薇眨眨眼睛:“皇阿玛做这番思量,只怕也不止是为我吧。”

夏雨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也许吧。他那时候心里有愧,愧对我,也愧对你,他给不了我寻常人家的团圆,便想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紫薇将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所以我的封号,是皇阿玛对额娘的歉意,也是他对额娘的情意。”

夏雨荷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紫薇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既有她的影子,也有乾隆的印记,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再度苏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紫薇听:“紫薇,你皇阿玛这个人,他心里能装下很多东西。江山、社稷、朝堂,这些占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才轮得到儿女情长。可即便是那一点,也要分成好多份。他再偏爱一个人,那份偏爱,也不是独一份的。对孝贤皇后,他是那样;对慧贤皇贵妃,他也是那样,每一个人,他都用了真心,可每一个人的真心,他都只存了一段时间。到后来,那些真心都变成了他心里的印记,隔着生死的鸿沟,便成了朱砂痣,成了明月光。”

夏雨荷闭了闭眼,大明湖畔的雨,下得绵密而悠长,仿佛在哀叹她前世无望的命运,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紫薇会走路了,会叫娘了,会仰着脸问她“娘,别人都有爹,我为什么没有”,她唯有沉默以对,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他不会回来了。他或许偶尔会想起她,像想起一段无足轻重的旧梦,可那场梦,不够他翻山越岭来赴一个约定。她就那样被留在了大明湖畔,日复一日地看着湖水涨了又落,看着岸边的柳绿了又黄,看着镜中的面容一点点失了颜色。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是尽头,也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等。

景贵人,和前世的她,其实是一样的,甚至比她更加悲凉,无助。她们都是被遗忘在帝王情爱角落里的影子,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以后却成了追悔的由头。可那份追悔里,有多少是真的痛彻心扉,又有多少只是只是帝王对自己“未曾圆满”的执念?那份追悔再深再浓,也暖不回已经冷透的枯骨。

紫薇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她太清楚额娘话里的分量了,额娘说的不只是景贵人。那些话里,同样藏着她自己的前世。前世的事,她不能说全部知晓,可母女连心,从母亲的零星片语里,她已经渐渐拼凑出了前世母亲一生的轮廓,大明湖畔的等待,十八年的孤苦,也不过是乾隆风流韵事里微不足道的一笔注脚。

“额娘。”她轻声问,“你恨过皇阿玛吗?”

夏雨荷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紫薇那双清透如秋水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疑惑、心疼与探寻,她缓缓伸出手,将女儿的脸捧在掌心,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窗外有风拂过树影,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爱过,也恨过。可后来不恨了。”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春风吹过湖面,“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你。有了你,我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

“额娘。”紫薇轻声唤她,声音微微发颤,“你既然能重来一次,为什么……还是选了他?”

“傻孩子。”她轻声道,下巴抵在紫薇的发顶上,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有的平静,“我舍不得你啊。”

那是她的新生,她的希望,是她前世无望的人生里,结出的唯一一点善果。她穿越生死,流溯因果,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本可以转身走一条安稳的路,可她终究还是留下了。因为那个孩子,她还想看着她重新长大。

紫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行又一行,洇湿了母亲胸口的布料。夏雨荷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意,却没有松开手,只是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稳了些,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像风拂过水面:“紫薇,额娘这一生是没有福气得到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真心了。可你不一样,人这一辈子,能得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不容易。阿晏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你们若能携手并进,成为彼此的唯一,矢志不渝,那便是额娘这辈子最想看到的圆满了。”

紫薇在母亲怀里用力点头,眼泪蹭了夏雨荷一身,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夏雨荷低头看着女儿这副哭得眼眶鼻尖通红、却还使劲点头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拿帕子替她擦脸:“好了,都多大的人了,明天就要举行册封礼了,哭成这样,眼睛肿了可怎么见人。”

紫薇吸了吸鼻子,闷声道:“那待会,额娘替我敷眼睛。”

“好,额娘替你敷。”夏雨荷应着,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那一夜,紫薇难得睡在夏雨荷身边,夏雨荷看了她很久,看着她在睡梦里微微翕动的睫毛,看着她无意识攥住被角的手指,心里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踏实。她的女儿长大了。明天,她就要正式受封为固伦公主了。可无论她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在她眼里,紫薇永远都是那个从花丛里跑出来、甜甜地唤她一声“额娘”的小女孩。

第二日,正月二十五。

天还没亮,永寿宫的灯火便已通明。廊下挂着的琉璃宫灯在朔风里晃出暖黄的光圈,照得阶前新雪一片碎金。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快,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可那眉眼间的喜气是压不住的。

夏雨荷早早便起了身,亲自盯着紫薇梳妆打扮,金锁端了热水进来,若渝捧了巾栉,一众宫女嬷嬷抱着朝服、朝冠、朝褂等物,一字排开,像列阵似的。

紫薇坐在雕花填漆的妆台前,面前是一面半人高的菱花铜镜,镜面被烛火映得明晃晃的。宫女们为她净面、上妆,梳发,随后穿上固伦公主的朝袍,朝袍以香色妆花缎为底,通身绣着五爪金龙,两肩前后各一,间以五色祥云,配上石青行龙朝裙,朝裙下幅八宝平水纹,日光未出,烛火下便能看出经纬间隐隐流动的水波纹。朝袍穿定,又取了石青色的朝褂罩在外头。朝褂无袖,两侧开衩,恰恰让朝袍华美的马蹄袖从褂边露出来,石青压着香色,竟衬出几分沉稳的贵气来。若渝替她戴上披领,又将领约、彩帨,金约、朝珠这些配饰一样一样戴上去,金锁便捧过朝冠,那冠上缀着十颗东珠,颗颗圆润晶莹似朝露,正中点缀红宝石,金孔雀六只环缀其上,每只孔雀衔东珠一颗,垂下一排排珍珠流苏,每走一步便轻轻摇晃,细碎的、流水般的声响,如风拂花枝,摇曳生姿,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颈之间,仿佛一副温柔的镣铐,紫薇瞬间觉得脖子都僵了几分。

整套行头穿完,天已经蒙蒙亮了。嬷嬷们扶着紫薇站起来,在落地铜镜前转了个身。镜中的少女,一身华贵的公主朝服,珠围翠绕,仪态端方。长眉入鬓,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唇上那点胭脂红得恰到好处,仿佛春日的海棠花瓣落在瓷白的肌肤上。紫薇看着镜中的自己,竟觉得有些陌生,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可那层隆重而繁复的装束,将所有的稚嫩都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种凛然的、近乎庄严的美,像是被装进了一副华美的壳子里,太沉静,太端庄,美丽却少了几分生气。

金锁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啧啧赞叹道,“公主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奴婢瞧着,比那《洛神赋图》里的宓妃还好看呢。等贝子爷看到您今日的模样,怕是连魂儿都要丢了!”

紫薇被她这一说,原本绷着的脸色终于破了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意冲开了满身的庄重,露出底下属于少女的灵动慧黠的模样:“金锁,你这张嘴上是抹了蜜不成?是越来越没正形了。”

满屋子的嬷嬷宫女都跟着笑起来,连夏雨荷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金锁吐了吐舌头,缩到一边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