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风拂动冠冕珠旒,玉珠碰撞的清响被周围的声音吞噬。他握着裴弦的手,力道未曾松动半分,甚至更紧了些。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倒一片群情激愤的臣子,目光所及之处,喧闹骤然失声,只剩下粗重恐惧的喘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压力达到顶点时,季萧玉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压过所有残存的骚动,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朕与皇君,共承天命。”
“山河同色,日月共辉。”
“此乃朕意,亦为天意。”
“礼官——”
他不再看阶下众人一眼,目光投向被搀扶着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礼部尚书。
那尚书被皇帝冰冷的目光一刺,一个激灵,喊道:
“吉——时——已——到——!”
“帝君登舆——!”
御街两侧,人潮汹涌,万头攒动。
金吾卫与禁军筑起人墙,隔绝着沸腾的民意。
当那乘着两位身着完全同等规制正红金绣华服的銮驾出现时,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老天爷,红龙袍,一模一样的红龙袍!”一个老学究指着銮驾,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嘶声力竭,“妖异!此乃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陛下被妖人蛊惑了心神!”
“红的好,喜庆!”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却眼睛发亮,“陛下是真龙,他喜欢的人就该穿龙袍。你看那位大人,脸白得跟玉似的,这红衬得他……哎呀,真好看。就是太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呸!寒鸦!”粗豪的汉子双目赤红,唾沫横飞,恨意滔天,“披上龙袍也改不了你一身血腥,我兄弟的命谁来偿?昏君!瞎了眼娶个活阎王!”
“唉……穿龙袍有什么用,看着一阵风就能吹跑……”
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抹着眼泪,“作孽哦,被逼着杀人,自己家也毁了,临了还要被架在火上烤……陛下这份心……唉……”
“寒鸦配真龙?哈哈哈哈哈,千古奇闻,看他能穿几天!”酸儒摇着破扇子,语气刻薄。
“闭上你的狗嘴!有本事你去幽泉杀个底朝天给我们看看?”
议论、唾骂、叹息、赞叹……无数道声音,无数道目光,带着世间最极端的爱憎与评判,如同箭矢穿透珠旒的间隙,狠狠扎进裴弦的耳膜和心里。
“寒鸦……”
“屠夫……”
“祸水……”
“可怜……”
“妖孽……”
“昏君……”
……
那些尖锐的词句,那些或憎恶或怜悯的目光刺穿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
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比腊月的风更刺骨。
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这滔天的声浪和那身灼目的红压得喘不过气,只想蜷缩起来,逃离这万众瞩目的刑场。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无比稳定的大手,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更紧地覆上了他颤抖的手背。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暖意
同时,一个极轻带着无尽疲惫与歉疚的声音,微弱地传入季萧玉的耳中:
“悯吟……对不起……”
为他忍受滔天的非议。
为他的所作所为担负的一切。
季萧玉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巍峨的太和殿殿门,只是斩钉截铁地截断了裴弦的歉意:
“闭嘴。”
“看着前面。”
“有我在。”
紧接着覆盖在裴弦手背上的拇指摩挲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带着安抚与力量。
裴弦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背脊虽然依旧单薄,却不再因寒冷和压力而颤抖。
他回握了一下那只手,不再试图退缩。
銮驾在太和殿前丹陛下稳稳停驻。
礼部尚书王大人被人架着,面如金纸,抖着手展开玉册,用尽最后一丝魂魄之力,嘶哑地高唱:
“帝君临阶——!”
“拜——!”
阶下,所有文武百官,在那两抹正红身影面前,在那双沉静的帝王目光注视下,齐刷刷地撩袍,屈膝,跪伏下去。
玉阶如洗,广场肃穆。
千百道目光汇聚于一点。
异口同声,响彻云霄:
“臣等——”
“恭贺陛下、皇君——”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如潮水般轰然响起,撞击着太和殿朱红的宫墙,在除夕光明中,久久回荡。
裴弦站在季萧玉身侧,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望向那高远辽阔的苍穹。
寒风卷起他礼服沉重的衣角,也吹散了心头最后的阴霾。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与他同承山河共担荣辱的帝王。
季萧玉似有所感,亦侧目望来。
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言语,只有相知。
山河同色,日月共辉。
自此,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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