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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萧玉脸上那被裴弦抚平的川字,没过几天又悄悄爬了回来,甚至更深了些。
裴弦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暖和,裴弦倚在榻上,看季萧玉批阅奏折。
季萧玉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眼神定定地看着窗外某处虚空,薄唇紧抿,眉头紧皱。
裴弦轻轻咳了一声。
季萧玉立刻回神,放下笔,动作自然流畅地拿起榻边温着的暖手炉,塞进裴弦微凉的手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稳:“冷?”
只有那双紧锁的眉头泄露着心事。
裴弦抱着暖炉,目光落在他眉间的沟壑上:“这里,又拧着了。”
他声音温和,了然的语气暴露了一切,“悯吟,你在想那件事,对吗?别想着直接下旨了事,不管用。”
季萧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眼神微闪,避开了裴弦清澈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裴弦握着暖炉的手上,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你想怎么做?”
裴弦看着他,“一个人担着会很累,去跟大人们商量商量?”
季萧玉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裴弦脸上。
看着那双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份独自硬扛的冲动忽然就没了底气。
他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说出的话体现出底气毫无:“好……我去谈谈。”
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决定,而非寻求支持。但他没有松开裴弦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暖炉边缘摩挲了一下。
裴弦看着他这副外冷内也未必热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按了按:“嗯,这才对,我等你消息。” 语气笃定,带着全然的信任。
议政殿偏厅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安静得连掉个针都能听见。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肃立着,看着上首端坐的年轻帝王。
季萧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如水,但手却握成了拳。
当他说出“朕欲立裴弦为君后”时,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短暂的死寂后,周御史率先发难,声音激愤:“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裴弦乃前朝逆贼寒鸦!身负累累血债,岂能配享天子之侧?”
“此乃亵渎宗庙,置祖宗法度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何地?!陛下此举,是要寒了忠臣义士的心啊!”
他须发皆张,手中的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三思!”
礼部尚书紧随其后,声音沉痛,“立后乃国本大事,关乎江山社稷。”
“裴弦身患不治之症,命不久矣!此等……此等注定无嗣之人,岂堪为天下之母?”
“若立其为后,非但不能绵延国福,反倒徒惹天下人耻笑,令朝廷蒙羞。陛下,切莫因私情而误国啊!”
反对声浪汹涌,句句诛心,直指裴弦的身份,过往,健康和子嗣问题。
季萧玉端坐如松,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眸色深沉如渊潭,一丝情绪也无。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和紧抿得几乎失去血色的唇角,窥见被死死压制的风暴。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有点想杀鸡儆猴了,他这般想着。
就在这僵持不下,眼看就要控制不住爆发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诸位大人,好热闹啊。”
季岑秋不知何时斜倚在了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作响。
他早就在门外听了许久,眼看情况不对,他笑眯眯地踱步进来,好似没看见满室凝重的气氛。
“摄政王!” 周御史气得胡子直翘,“此乃关乎国体社稷之大事,怎来的如此慢,竟然还在此嬉笑?!”
“周老大人息怒。”
季岑秋随手把瓜子壳丢进旁边的空茶盏里,拍了拍手,笑容不变,“我这不是看你们争得面红耳赤,怕伤了和气,进来劝劝嘛。”
他走到季萧玉下首的位置,大喇喇坐下,目光扫过几位老臣,“不就是我皇兄想娶媳妇儿吗?多大点事儿,看把几位大人急的。”
“你!” 另一位老臣气得差点背过气,“摄政王慎言!立后乃国之大事,岂能用娶媳妇儿这等市井俚语搪塞。”
“行行行,立后,立后。”
季岑秋从善如流,脸上笑容却淡了几分,眼神严肃起来,“那咱们就说说这国之大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揪着裴弦是寒鸦的身份不放?”
季岑秋冷笑一声,“诸位大人可知幽泉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裴弦进去那种,不变成寒鸦,难道等着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他手上沾的血,哪一滴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他最后拼死恢复记忆,里应外合,亲手将这毒瘤的机密带出来,这机密为朝廷除了多少年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