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冷的玉瓶。
指尖触碰到秘银封口的瞬间,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冰寒刺骨…这感觉,便是沉沦的开端吗?
他拔开了封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杏仁和冰雪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冰冷刺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裴弦仰头,将那瓶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苦。
好苦。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顺着喉咙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在凝结。
紧接着,是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冰针从胃部刺向四肢百骸,深入骨髓。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裴弦的身体猛地绷紧,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黑玉石台上。
他双手死死抓住石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扭曲。
蚀骨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具下的目光,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阴影中的侍者,如同石雕,纹丝不动。
真正的痛苦,并非来自肉/体。
一股力量,蛮横地冲入了他的意识之海。
它带着粉碎一切的意志,残酷地,开始剥离记忆和疾病。
无数鲜活的画面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烁、破碎:
东宫书房温暖的灯火摇曳,映照着那人专注批阅奏章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
咔嚓!画面碎裂,化作冰屑消散。
风雪夜,宫门深锁,那人裹着玄色大氅踏雪而来,肩头落满雪花,却在看见他时,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成暖泉……
突然,那温暖的眼神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冻结。
暖意…被夺走了。好冷…比风雪更冷。
“丝竹……”低沉而郑重的呼唤,带着爱意,声音渐渐扭曲,最终化为刺耳的意义不明的噪音,归于虚无。
是谁在唤我?不…不要消失。
指尖相触时那瞬间的心悸与滚烫…… 感觉被瞬间抽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温度彻底…消失了
那是裴弦的灵魂。
是他生命中仅存的支撑他坠入深渊也要走下去的光。
是他甘愿付出一切也要保护的人。
“不……”
他疯狂地、徒劳地在意识深处挣扎抓取,试图留住那些正在飞速消散的碎片。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深渊巨口,瞬间将他吞噬,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剥夺。
蚀骨满意地看着石台上痛苦蜷缩剧烈颤抖的身影。
那挣扎,那绝望,正是“忘川”在生效的最好证明。
唯有最深刻的羁绊被撕裂,才会带来如此剧烈的反应。
冰冷的药力洪流席卷一切,无情地冲刷着意识的堤岸。
那些温暖明亮的碎片被碾碎冻结拖入意识的最底层,沉入一片永恒的无声的黑暗深渊。
挣扎渐渐微弱。
嘶鸣归于沉寂。
身体的颤抖缓缓平复。
石台上的人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
蚀骨的目光骤然凝聚。
曾经刻意维持的死寂荒芜消失了。
曾经挣扎绝望的痛苦消失了。
曾经深藏于眼底偶尔泄露的复杂算计与深沉情愫……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空洞。
如同寒冰,剔透坚硬,映不出任何外物的影子,只反射着密室中惨淡的白光。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只有一片纯粹的毫无波澜的虚无,以及在那虚无深处,缓缓凝聚起来的对指令的绝对服从。
“裴弦”……彻底沉没了。
沉入了那名为“忘川”的黑暗深渊,永无归期。
石台上的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动作有些许的僵硬,如同初次操控的提线木偶,但很快变得流畅。
他微微转动脖颈,冰冷的视线扫过蚀骨,扫过密室,扫过阴影中如同背景般存在的侍者,最后落回蚀骨身上。
那眼神,不再带有任何属于裴弦的痕迹。
蚀骨面具下,似乎传来满意的气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宣布新生的肃穆:
“欢迎归来,‘寒鸦’。”
代号“寒鸦”,于此刻,在“忘川”的冰冷洗礼中,正式诞生。
他站在冰冷的黑玉石台上。
过往的情感羁绊已被彻底斩断,沉入意识深渊。唯剩下绝对的冰冷,与对“幽泉”使命的绝对忠诚。
他的目光投向蚀骨,空洞,冰冷,等待着第一个染血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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