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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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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内的虚假安宁,彻底碎裂。真正的黑暗,带着致命的獠牙,已悄然锁定了那轮最耀眼的骄阳。

赵锋脸色铁青地走出内院,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被踢翻炭盆中残余的几块未燃尽的黑色香块,以及那个尚姝至死紧握的漆黑小瓷瓶。瓶身触手冰凉,不似凡物。

他走到裴弦面前,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裴二公子,此物诡异,毒性猛烈非常,绝非寻常妇人可得。尚氏临死所言‘幽泉会’,不知公子……可有所耳闻?”

裴弦的目光落在木盘上。他伸出手指,指尖在距离那黑色香块寸许的地方虚虚拂过。

一股混杂在焦糊味里的独特异香钻入鼻端。

他眼神微凝,随即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悸与疏离:“赵军爷明鉴,此等阴诡之物,闻所未闻。‘幽泉会’三字,更是如坠云雾。”

他顿了顿,掩唇低咳两声,“家母……尚氏,自父亲罹难,心神已然彻底崩溃。此等疯魔呓语,恐当不得真。”

就在这时,一直暗中留意动静的明砚,借着收拾狼藉的由头,悄然靠近了内院门口泼洒出的香灰处。

他动作麻利地清扫着,宽大的衣袖拂过地面,极其自然地将一小撮混杂着黑色残渣的香灰拢入袖中暗袋,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无人察觉。

裴弦眼角余光瞥见明砚的身影消失,心中了然。他看向赵锋,语气恳切而带着忧虑:“只是此物歹毒,竟藏匿于内宅,酿此惨祸,实在令人心寒。赵军爷,此事关乎阖府性命,更恐牵连圣听。是否……需即刻禀报上官,彻查来源?以免……再有祸端殃及无辜。”

他巧妙地将祸端指向了可能存在的来源。

赵锋看着裴弦苍白病弱眼神清澈忧虑的模样,想到他刚刚经历父丧嫡母横死,心中恻隐,疑窦大减。

肃然点头:“公子所言极是。此物来历,必须深究!末将这便去禀报!” 事关重大,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再次陷入一种紧绷的死寂,只剩下灵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裴弦独自立在梅树下,夜风吹动他的素服。他摊开掌心,那颗孤零零的檀珠静静躺着。

方才拂过毒香的手指,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异样感。他缓缓合拢手掌,将檀珠紧紧握住。

回到自己那间被严密保护却更显孤寂的书房,裴弦反手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冰冷的监视,他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疲惫。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寸许长的细竹筒,像是不小心遗落的笔套。

他迅速拿起竹筒,指尖微一用力,拧开密封的蜡丸。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枚触手冰凉沉重的令牌。令牌非金非玉,玄铁所铸,边缘锋利,正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背面,用极细的刀锋刻着一个字:

“安”。

是季萧玉的字迹。

安。无恙。

裴弦的指尖死死捏住那枚冰冷的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深刻入铁的“安”字。

冰凉的玄铁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口炸开,瞬间冲垮了连日来冰封的堤坝,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没来……但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在等。他用这种方式,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在裴府的血腥废墟之上,送来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和承诺。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这枚小小的令牌熨帖抚平。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紧握着令牌的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死死压了回去。

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唯有眼底深处那潭深水,被投入了炽热的熔岩,翻滚着决绝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令牌贴身藏入最里层的衣襟,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冰冷的玄铁很快被体温焐热,如同那人无声的守护。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明砚的身影如同融入烛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明砚的声音凝成一线,带着一丝凝重,“香灰已验。此香……与夫人聂氏札记中提及的伽罗香性状有七分相似,然其腥甜更甚,且掺有‘黑鸠羽’研磨之痕。那黑瓷瓶底……有极细微的、类似泉眼波纹的刻痕。”

伽罗香,黑鸠羽,泉眼波纹。

裴弦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从饱满的笔尖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母亲聂皖留下的那卷薄薄的《南疆异闻录》残页瞬间浮现在脑海。

伽罗香,前朝宫廷秘藏,无声蚀骨。黑鸠羽,西南奇毒,见血封喉。泉眼波纹……“幽泉会”!

前朝秘毒,西南奇毒,被强行糅合催生出更为猛烈的蚀骨香,瓶底隐秘的刻痕……尚姝临死前扭曲的面容和那指向“幽泉会”的诅咒瞬间清晰无比!

她不是主谋,她只是一只被推到台前点燃引信的弃子。

这阴毒至极的刺杀,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裴家。季萧玉那张在心底清晰浮现的脸,此刻仿佛被一张无形而致命的毒网笼罩。

陈墨文的江湖手段如同汹涌的浊浪,虽险恶,却可见。

而这“幽泉会”,却是宫廷秘辛与前朝余毒的混合,是潜藏在帝国肌理无声无息腐蚀一切的阴沟暗流。

它比陈墨文更隐蔽、更庞大、扎根更深、手段更毒。

剿杀陈墨文之功,如同烈火烹油,已将季萧玉置于明处最耀眼的靶心。这“幽泉会”的致命毒牙,恐怕早已悄然对准了他。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裴弦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将那片刻前因令牌而起的暖意彻底焚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悬停的笔尖,那滴墨已干涸成刺目的黑点。

风暴从未停歇,它只是换了一种更致命的方式在黑暗中穿行。

断头台上的血未冷,暗香已浮动,一场无声的围猎已然开始。

而季萧玉的安慰,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也是他必须拼死守护的软肋。

他不再犹豫,笔尖落下,在素笺上写下看似无关紧要的几行字,笔锋转折间暗藏玄机。写罢,他将其小心折好,递给明砚,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用青鸟渠道,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另外,动用地网,查一切与伽罗香、黑鸠羽、泉纹相关的线索,无论宫内宫外,掘地三尺。”

“是!”明砚接过纸条,身影无声融入黑暗。

书房内重归寂静。裴弦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皇城方向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巍峨轮廓,掌心隔着衣料,紧紧按着那枚贴身的玄铁令牌。

父亲的血,嫡母的毒,季萧玉的隔绝与暗诺,幽泉会的阴影……所有的一切,如同巨大的漩涡,将他彻底卷入。

他摊开另一只手,那颗沾过他体温的檀珠,静静地躺在掌心。然后,他松开手指。

檀珠无声坠落,滚入书案下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如同他最后一丝犹豫与退路。

该去找他们了。

在季萧玉被那无声的毒牙咬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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