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他戴着特制的乌金手套,精准地握住箭杆,手腕一拧一拔,重箭应声离柱。
随即指尖寒光一闪,绑绳断裂,那卷明黄绢帛已被他稳稳取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呼吸之间。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回季萧玉身侧,将绢帛奉上。
季萧玉接过绢帛,入手微沉。他深吸一口气,在皇帝、皇后以及所有宗室重臣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唰地一声,将那卷明黄绢帛展开。
绢帛之上,数行墨迹赫然在目。那墨色浓黑如漆,深沉得仿佛能吞噬光线,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红光泽,如同凝固的淤血。
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内容却石破天惊,字字如刀,剜向王朝的心脏:
青鸾泣血,玄砚未干。旧主之志,薪火相传。陈君之功,墨宗铭记。待时而动,重铸河山!
落款处,一方殷红如血的印记——一尊造型古拙、却明显残缺了一角的砚台图形!
季萧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青鸾”、“玄砚”、“墨宗”、“陈君”这几个字眼上,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猛地抬头看向箭矢来处,斋宫方向屋脊寂然,刺客早已鸿飞冥冥。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迅速将绢帛呈给面色铁青的皇帝季元。
季元只看了一眼,握着玉圭的手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暗红如血的墨迹,那残缺的砚台印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墨宗…玄砚…” 他嘴唇哆嗦着,眼中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怒与难以置信。
“陛下!老臣…老臣识得此物。” 一个苍老而充满极致惊骇的声音猛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须发皆白的魏国公,在孙辈搀扶下,踉跄着排众而出。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皇帝手中展开的绢帛,尤其是那方残缺砚台印记和浓黑带暗红的墨迹,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见了世间最可怖的妖魔。
“陛下!” 魏国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悲怆,如同泣血:“是玄砚印!还有这墨…这是前朝墨宗秘传的‘血玄墨’啊。非其核心余孽绝不可得。这…这逆书所言‘墨宗’,正是前朝覆灭后,其死忠遗脉所结的复国逆党。他们…他们以残缺古砚‘玄砚’为记,蛰伏数十年,图谋不轨!”
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恐惧:
“陈墨文,陈墨文此獠,必是这墨宗逆党安插于我朝的内奸。潜伏多年,位至侍郎,其心可诛。这箭书…这箭书就是其同党所射,是铁证,是赤裸裸的宣告。陈墨文,乃勾结前朝余孽意图颠覆我大朝江山的叛国逆贼”
“叛国逆贼!!!”
魏国公泣血般的指证,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前朝余孽!”
“墨宗逆党!”
“陈墨文是内奸!”
“叛国!这是叛国!”
死寂被彻底打破,圜丘广场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恐惧和滔天的愤怒所淹没。
勋贵们面无人色,文臣们惊怒交加,女眷中响起压抑的啜泣。新年祭天的神圣与期许,被这突如其来来自前朝亡魂的冰冷箭书彻底玷污粉碎。
陈墨文的名字,与前朝余孽叛国逆贼紧紧捆绑在一起,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震惊朝野,坐实叛国!
皇帝季元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绢帛的手青筋暴起,蜡黄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泛起潮红。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圭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强行稳住了身形,帝王的威仪不容此刻崩塌!
“逆贼…安敢!” 季元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响彻广场,“季萧玉!”
“儿臣在!” 季萧玉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肃杀之气。
“朕命你!” 季元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季萧玉身上,“即刻封锁九门,全城戒严。”
“搜捕逆贼陈墨文及其同党,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挖出来。”
“凡有窝藏和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着三司会审,彻查陈墨文历年所涉,凡与其有旧者,皆需甄别。”
“此案,由你全权督办!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旨意森寒,带着血腥气,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清洗风暴。
“儿臣领旨。” 季萧玉叩首领命,眼中寒芒如星。
他起身,目光扫过那卷催命的明黄绢帛,最后定格在“青鸾泣血”四字上,心中警钟长鸣——陈墨文虽未现身,但这封箭书,这昭然若揭的身份暴露,以及这留下的“青鸾”线索,比他亲自出手更为阴险致命。风暴,才刚刚开始。
祭天仪式在极度的混乱与肃杀中草草收场。皇帝銮驾在重兵护卫下先行回宫。
百官惊魂未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惊天变故,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喜庆的除夕,被叛国逆贼的阴影彻底笼罩。
季萧玉留在最后,亲自指挥禁军清理现场,保护物证,并部署全城搜捕。
他面色冷峻,有条不紊地发布着命令,心却沉如寒铁。
陈墨文成功越狱,并以此种方式宣告了他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这无疑是对朝廷威严最狠辣的耳光。
枭如同融入阴影般侍立在他身后,无声地传递着来自暗处的最新讯息。箭矢来处,只找到一处被踩踏的瓦片和一道极淡的钩索痕迹,刺客如同人间蒸发。
就在季萧玉准备离开天坛,返回东宫部署下一步行动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肃立的侍卫,来到他身侧。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王德全。
王德全面色恭谨,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季萧玉耳中:
“太子殿下,陛下口谕:今夜,来他的书房。”
语毕,王德全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留下季萧玉独自站在空旷而狼藉的圜丘广场上,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
御书房…季萧玉抬眼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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