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少年,病骨支离,却在生死线上挣扎回来。这份心性,这份胆识,这份……智谋,绝非池中之物。
而陈墨文那失态的辱骂,更让皇帝看清了此人内心的卑劣与不堪。
他又看向自己的太子。季萧玉挺身护在裴弦身侧,目光如炬,气势如虹,看向陈墨文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物。
他为弟弟翻案,手段雷霆,证据确凿,更难得的是,他找到了这样一个……能在如此绝境中与他并肩作战、洞悉阴谋、面对污蔑依然沉静如山的伙伴?或者说是伴侣?
皇帝心中那根名为“断袖之癖”“门第之别”的紧绷之弦,似乎被眼前这对璧人联手展现的智慧勇气默契,以及陈墨文那丑陋嫉妒的衬托下,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悄然产生。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疲惫与最终的决断,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仿佛被自己那句失言彻底抽空了力气的陈墨文,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陈墨文,殿前失仪,咆哮君前,更兼罪证确凿,无可抵赖!着即褫夺官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待罪证核实。”
“裴净思,暂停一切职司,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二皇子季岑秋……”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和裴弦,“即刻解除幽禁,官复原职。岑秋受此冤屈,朕心甚愧,着内务府厚加抚慰。”
“此案,太子督办有功,明察秋毫,赏……”
“儿臣不敢居功,”季萧玉立刻躬身,“能为二弟洗冤,揪出国贼,乃儿臣分内之事。此案能破,裴弦……居功至伟。”
他侧头,毫不避讳地看向裴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温柔,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裴弦的价值与地位。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嗯……都退下吧。太子……留下,朕有话问你。”
金殿风波暂歇。裴弦在季萧玉的搀扶下,缓缓走出紫宸殿。
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知道,季岑秋的清白回来了,陈墨文伏诛在即。而更让他心中微澜的是,皇帝最后看向他和季萧玉时,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似乎不再是全然的排斥。
季萧玉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丝竹,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里有骄傲。
裴弦回握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的身体里,寒毒犹在,但前路,似乎终于透进了光。而身边这个人掌心的温度,比那火纹芝,更让他觉得安心。
季萧玉看着面前的人,回忆起刚才父皇与自己谈心的画面。
沉水香袅袅,驱不散季元眉宇间深深的疲惫。他这次没站在窗边,而是有些颓然地靠坐在暖榻上,手肘支着小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着恭敬立在面前的儿子季萧玉,眼神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父亲看着成年儿子的……探究和一点点无可奈何。
“坐吧。”季元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声音带着一种处理完糟心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站得跟棵青松似的,不累?今日这出戏……唱得可真够热闹的。”
季萧玉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些。父皇这语气,似乎不太一样?
“儿臣……”季萧玉刚开口。
“行了行了,”季元摆摆手,打断他,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季萧玉,“那些场面话,留着对御史台说去。”
“跟朕……说点实在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老父亲面对儿子“疑似早恋”般的头疼和直接,“悯吟啊,自打你开府建牙,搬出这深宫,朕说实在的,在你身边放的人,报上来的都是‘太子勤勉’、‘太子端方’、‘太子不近女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促狭,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朕之前还琢磨,是不是朕给你选的教习宫女太死板?还是你小子……压根就不开窍?”
季萧玉被这突如其来极其私密又带着点市井气的问法弄得一怔,耳根微微发热。
季元没给他反应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语气带着一种“老子今天豁出去了”:“你告诉朕,你……是断袖吗?” 他问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点粗鲁,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仿佛在说:臭小子,别瞒着你老子!
季萧玉瞬间明白了父皇今日不同寻常的“幽默”和直接背后是什么。
是抛开了帝王身份,纯粹作为一个父亲,在问儿子一个关于“取向”可能让季元难以启齿的问题。
这份带着点笨拙和豁出去的“关心”,竟让季萧玉心中微微一暖。
他抬起头,迎向父皇那带着探究和一点点“看好戏”意味的目光,没有羞恼,没有回避,反而极其坦然,甚至唇角也勾起一丝无奈又坚定的弧度:
“父皇,”季萧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儿臣并非断袖。”
季元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眼神里的促狭更深了,仿佛在说:不是?那你跟那裴家小子黏黏糊糊的?
季萧玉看懂了他的眼神,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若说喜欢,儿臣喜欢的是裴弦这个人。他的坚韧,他的智谋,他身处绝境仍不灭的赤诚之心。若他是女子,儿臣心意如此;若他是其他男子”季萧玉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着季元,“儿臣亦不会动心分毫。儿臣的喜欢,无关性别,只关乎裴弦是他自己。”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季元看着儿子那双坦荡清澈又无比坚定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或闪烁,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
那份“无关性别,只关乎人本身”的宣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和力量,竟让他这个在权力漩涡中浸淫半生的帝王,一时有些失语。
他脸上的那点的促狭和看好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混合着惊讶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小子比他想象中更有主意,也更……纯粹?
“呵……”
季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儿大不由爹”的无奈。
他重新靠回榻上,拿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飘向袅袅的香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少了那份帝王的疏离,多了点语重心长:
“好一个‘无关性别,只关乎人本身’……你倒是比你老子……想得通透。”
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这次锐利中包裹着一丝默许和严肃的提醒,“裴弦……今日金殿之上,确实是把好刀。够锋利,够冷静,也够……配得上你这份心意。”
季萧玉心头微动,父皇这是……默许了?
“但是,”季元话锋一转,帝王的冷酷再次浮现,“刀就是刀!再好的刀,用不好,也会伤主!持刀之人,要有掌控刀锋的力量,更要有随时能……将其归鞘、甚至舍弃的觉悟!他裴弦再好,再合你心意,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麻烦!裴净思还在牢里,裴家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盯着季萧玉:“你记住,朕今日可以对你这份‘无关性别’的心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储君之位,容不得半分差池。你与他之间,是君臣,是伙伴,是你口中的‘真心相待之人’,都可以!”
“但绝不能让他成为你的软肋,成为别人攻击你的箭靶,更不能因他而乱了方寸,忘了江山社稷才是根本!分寸!”
季元重重地点了点桌面,“给朕时时刻刻把‘分寸’二字刻在骨子里!若有一日,因他而引火烧身,或者……这把刀有了异心,你当如何?”
这既是警告,也是考验。
季萧玉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如磐石:“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裴弦之才,必用于正道,儿臣之心,必以社稷为锚。分寸二字,儿臣刻骨铭心,绝不敢忘。若真有那一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储君的决断与冷冽,“儿臣自有担当,亦知取舍,绝不让私情误国。”
因为裴弦不会如此。
季元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心,看着他既珍视感情又不失原则的模样。
良久,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
“嗯……记住你今天的话。去吧。折腾一天,朕也乏了。去看看你母后,让她安心。”
“是,儿臣告退。”季萧玉再次行礼,稳步退出。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季元靠在榻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季萧玉那句“无关性别,只关乎人本身”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半晌,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奇异的释然:
“臭小子……眼光倒是不错……就是……真他娘的会给老子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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