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烧着地龙,炭盆也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但对于榻上之人,这点暖意似乎只是杯水车薪。
裴弦裹着厚厚的锦被,斜倚在引枕上。他的脸色苍白得惊人,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一阵微风从窗缝挤入,他便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咳声闷在胸腔里。
贴身小厮明砚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公子,药好了,趁热喝吧。”
裴弦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东宫庭院里几株刚抽嫩芽的垂柳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这里的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是季萧玉倾尽全力为他营造的庇护之所。
然而,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今早季萧玉被急召入紫宸殿已经很久了,至今未归……
就在这时,暖阁外原本肃静的回廊上,骤然传来一阵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金属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如同重锤,迅疾地碾碎了东宫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直直朝着暖阁逼来!
明砚脸色骤变,托盘哐当落地。
裴弦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空茫的眼神瞬间凝住,一丝了然和深切的寒意如冰水般从眼底深处急速蔓延开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暖阁门被蛮力撞开,冰冷的铁甲寒光涌入。
两名深紫色内侍服饰和面容刻板的太监率先踏入,身后簇拥着持戟佩刀的禁军士兵。
肃杀之气瞬间填满房间。
为首的老太监面色蜡黄,手中紧握着一卷明黄绢轴。
“裴弦,接旨!”尖利的声音刮过耳膜。
裴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死水般的沉寂。他强撑着起身,在明砚搀扶下跪倒。
冰冷的地砖寒气刺骨。
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回荡:
“上谕:裴氏子弦,才识敏慧,性行温良。然北疆染疾,沉疴难起。念其忠勤体国,特恩准入宫休养。着即移居清晏阁,一应所需,由太医院供奉,内侍省支应。安心静养,勿负朕望。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沉疴难起”?“入宫休养”?清晏阁……那个毗邻冷宫的活死人墓!皇帝的“恩典”,是淬毒的刀,要将他无声挪入囚笼,成为悬在太子头顶的利剑。
他喉咙涌起腥甜,死死咽下。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低哑泣血:“臣……裴弦……叩谢陛下……隆恩。”
旨意宣毕,两名魁梧内侍如铁塔般上前,铁钳般“搀”住裴弦手臂,将他几乎提离地面。
“公子!”明砚扑上去。
“放肆!”老太监断喝。禁军刀鞘重重撞在明砚胸口,将他击倒在地。
裴弦被半拖半架向门外。
经过窗边,他眼角余光最后一次扫过窗外:东宫庭院里那几株新绿的垂柳,在寒风中摇曳。那象征着短暂安宁的景象,迅速模糊褪色,被隔绝在砰然关上的房门之外。
东宫门外,一辆无标识的青布马车如同蛰伏巨兽。
裴弦被粗暴塞入狭小黑暗的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天光声响。
车轮辘辘,颠簸如同酷刑。
黑暗中,他摸索到怀中那块冰冷的半圆形羊脂玉佩,指尖感受着熟悉的弧度。
那个铭刻于心的画面浮现,灼热的誓言犹在耳畔,他却身陷冰冷黑暗,驶向绝境。一滴泪从眼眶中滑落。
马车停下,车门被拉开。
眼前是高耸斑驳的院墙,厚重乌木大门紧闭,铜兽衔环绿锈斑斑。牌匾上褪金的字迹:清晏阁。
老太监用巨大的黄铜钥匙开启沉重巨锁。大门推开缝隙,浓重的腐败阴冷气息扑面。裴弦被推搡着踉跄跌入门内。
身后,乌木大门轰然关闭,巨大的声响震落尘埃。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铜锁被重新牢牢锁死。彻底隔绝了生路。
裴弦勉强站稳,环顾四周。
不大的小院,瓦砖碎裂,杂草枯黄。
孤零零三间低矮正房,窗纸破败。庭中唯一活物,是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枯枝在寒风中颤抖悲鸣。
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绝望将他淹没。
日子在刻板冰冷中循环。
每日清晨,院门下方小方洞打开,粗瓷药碗和饭食被推入。洞口关闭。
门外,两名铁灰色甲胄的禁军如泥塑木雕,永恒守卫。
阁内阴寒刺骨。
劣炭吝啬地释放着可怜的热气。
裴弦裹紧所有衣物蜷缩在破窗下,日复一日看着老槐枯枝在寒风中扭曲,偶尔几只寒鸦停留、聒噪、飞走,循环往复。
被隔绝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所有关于季萧玉的消息。
他成了被刻意抹去的幽灵,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套在东宫脖颈上的沉重锁链。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欲坠。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哀鸣。
“笃笃笃。”刻板敲门声。
小方洞拉开,粗瓷药碗推入,苦涩气味比往日更浓烈刺鼻。
“裴公子,该喝药了。”门外内侍的声音平板阴冷如地底宣告。
裴弦身体绷紧,望向隔绝生死的厚重院门。门缝透不进光,只有那碗滚烫的药徒劳蒸腾着白气。
他没有动。指尖无意识收紧。
药味一日浓过一日,苦涩中那丝令人心悸的微腥挥之不去。喝药后,咳嗽加剧,胸腹绞痛……可怕的念头早已盘踞心底。
门外沉寂片刻,阴冷声音再起,带着催促威胁:“裴公子,陛下恩典,赐药养身,莫要辜负了圣意才好。凉了,药效可就差了。”
“圣意”二字,多么讽刺啊……
他闭上眼。那个夜晚的画面再次清晰:季萧玉玄色劲装,滚烫的手紧裹他冰凉的手,炽热的眼眸燃烧着决绝:“丝竹,等我回来!……定要求父皇成全你我!”
灼热的誓言带着冲破桎梏的力量。
可如今?他困在活死人墓,连汤药真伪都无法辨别,成了砧板鱼肉,悬顶之刃。
成全?在冰冷皇权前,他们的情意如同蝼蚁。
绝望、悲愤、不甘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烧尽冰冷,烧得他浑身颤抖。
裴弦倏地睁眼!眼底燃起近乎毁灭的亮光!他猛地起身,厚裘滑落浑然不觉。
几步冲到门边,端起滚烫药汁。浓烈刺鼻的药气直冲鼻腔。
没有半分犹豫!
手臂猛地向外一挥!深褐色滚烫药汁划出决绝弧线,精准泼洒在老槐树虬结暴露在泥土外早已枯死的一段粗壮树根上!
滚烫药汁与枯朽树根猛烈接触,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白色烟雾猛地升腾而起!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气味迅速弥漫!呛得裴弦连连后退,剧咳不止。
他死死盯着被泼中的枯树根。
只见深褐色失去生机的树皮,在浓烟白沫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
转瞬之间,那一段树根表面便覆盖上一层狰狞丑陋的焦黑硬壳,散发出混合腐朽与剧毒的恶臭!
白烟被寒风吹散,触目惊心的焦黑如同滚烫的火钳,烙在枯根上,也烙进裴弦眼底。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裴弦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门板上。
他死死盯着那截瞬间焦黑的枯根,仿佛看到了自己注定腐烂的结局。
嘴角缓缓扯开无声的弧度,空洞惨烈,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和嘲弄。
原来如此。
“恩准入宫休养”、“太医院供奉”、“勿负朕望”……这每日毒药!是皇帝季元想要他在这座为他打造的坟墓里,合乎情理的“病故”。
“原来如此……呵。”裴弦自嘲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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