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他的人，是这个只在舰艇中有过几面之缘、连具体职位都说不清的Beta男人。

萧之然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听到回应，便从后视镜里瞥了米伦一眼。

青年正垂着头，周身散发出一种比刚才更加冷硬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不仅仅只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倒像是一种更加深刻的……失落与自责。

男人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掩，他眸底的意味深长一览无余。

他若有所思地转回视线，看向前方浩瀚的星海，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之后有什么打算？”

“波萨尔区……现在大概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米伦缓缓侧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他还未曾想过这些。

就读于首府星第一学府的他，在毕业后就理所当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轻松而顺利地考入了波萨尔政府军。

执政官对他还是非常信任的，屡屡委以重任，虽然偶有疑虑，却从未深想。

如今这事一出，他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不知道。”

米伦实话实说，冷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

萧之然的手指在主控台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闲聊一般地随意开口：

“帕博特可不是个安分的人……你以为他真的像对外宣称的那样，保持中立，只想偏安一隅？”

Beta青年的目光倏地转向他的背影。

“发动内战的那几个盟国星，拉拢其他区系是为了增加筹码，手段还算摆在明面上。”

男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时事。

“但你们这位执政官，胃口显然更大一些……”

“他一边和那几个反叛区系私下勾结，一边又向帝国和荒原的某些势力左右逢源，打算待价而沽，甚至火中取栗。”

米伦的瞳孔忍不住剧烈一缩——这些事情，在他跟着帕博特的这几年里，显然从未听闻过。

“联邦中央政府和军部的人又不是瞎子。”

只听萧之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再放任下去，迟早酿成大祸。所以……这次不过是清理门户，顺带着敲山震虎罢了。”

米伦只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倏地蹿至了他的头顶。

……他所效忠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背叛了联邦的叛徒？

也难怪那些人的攻击如此毫不留情且异常猛烈，原来他们才是联邦的敌人？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愤怒和后知后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不禁觉得胃里一阵翻搅，猛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指节。

“……我明白了。”

米伦的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愈发紧绷。

“我想……我应该为真正值得效力的政府做事。”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

“可我的履历……”

他骤然有些迟疑，毕竟在波萨尔政府工作过的经历如今像是一块无法擦去的污点，突兀地呈现在他的档案中。

萧之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

“履历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能力和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了几秒，才继续道：

“我在泊莱拉倒是有几个朋友，或许能帮你引荐一下。”

“以你的素质和经历，找个合适的岗位应该不难。”

男人慷慨大方的话语让米伦忍不住怔愣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心底疑窦丛生。

这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太真实。

感激的情绪刚刚萌芽，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疑虑迅速覆盖。

Beta青年开始仔细地回想着过去所发生的种种细节。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帕博特的身边的？

大概是……一个月前？

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也没有人明确知道他的职权范围。

他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举止得体，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但又似乎一直游离在核心圈子之外。

而自己也只是因为任务关系，见过他几次，印象仅止于此。

这样一个背景模糊的人，为什么会对联邦高层的决策意图、对帕博特的暗中勾当了如指掌？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文员或者顾问，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承诺在首府星泊莱拉为他安排工作？

米伦的目光缓缓落在萧之然握着操纵杆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至连薄茧都没有，干净得完全不像一个普通Beta的手。

飞船依旧平稳地航行着，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投来的审视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地图，偶尔调整一下飞行参数。

米伦故作平静地靠回椅背，没有再开口道谢，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前方那个看似温和无害的背影，将逐渐涌出的疑虑和警惕一点点地压回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