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佳期飞快扫了一圈他身前的餐盘,土豆、娃娃菜、豆芽,都是常见的蔬菜,她伸手去拿李树的杯子。
鹿东也坐不住了,踢开板凳凑过来。
“这怎么还喘上了?”
李树的嘴巴张着,呼吸的声音很大。
易佳期低头闻了一下李树的杯子,“他喝酒了。”
“你以前喝过酒没有?”易佳期问。
李树抓着身上的红斑,红斑上面是细细密密的小疙瘩。见易佳期问他话,他反应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没有。」
“走,去医院。”易佳期站起来。
李树也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没事,我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鹿东虽然不会手语,但摇头,摆手,睡觉,总还是看得懂的。
她一下就急了,“你这绝对是过敏,不行不行,必须得去医院,过敏严重点的就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显然,死这个字眼唬住了李树,连易佳期的脸色都变了,她攥住李树的胳膊,让他“闭嘴”,“去拿你身份证,”说完,她转向鹿东,“鹿东姐,帮帮忙,带我们去最近的医院。”
*
酒精过敏,还好不算非常严重,医生给开了三瓶吊针。
下午店里有房客要入住,店里不能没人,打完第一针,见没什么大事,鹿东便打了辆车回客栈,易佳期留下来,陪李树打针。
等出了医院,已经入夜,刚下了雨,风一带,还有点冷。
易佳期两手空空,走在前头,李树提着医院开的过敏药和病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来的时候骑的是店里的三轮,古城有交通管制,汽车上不了石板路,鹿东就把三轮留给了她们。易佳期快走到跟前了,又想起来钥匙在李树身上,她停住脚步,站定回头。
见她转身,李树匆匆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袋子里。
虽然他藏得快,但易佳期还是看见了,刚才他手里拿的是医院的小票。
这一个下午,那两张小票,李树翻过来覆过去的看,都快把上面的字摸掉了。
易佳期快步走过去,冲他伸手。
李树讷讷低下头去,老老实实把小票递给她。
易佳期正反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稀奇的,这土老帽,不会是连小票都没见过吧,她问他:“你看什么呢?”
李树脸色有些仓皇,「太贵了。」
还不等易佳期反应,李树又继续说,「这些钱,我会还你。」
易佳期点头,是该还,“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李树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才抬手,「上海有没有工厂,工地。」
“当然有了,上海什么都有。”
李树的表情终于轻松些许,「那到了上海,我就还你。」
易佳期把小票揣进兜里,歪头看他,“所以,今天一下午,你坐立难安,就是为这六百块钱?”
片刻的寂静之后,昏昏沉沉的路灯下,李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乱生病,花钱,你会更讨厌我。」
「我怕你不要我。」
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易佳期眯起眼睛,很认真地纠正道:“我对你,不是讨厌,是怨恨。”
讨厌不过三年五载,怨恨是一辈子的事情。
李树的手呆楞在半空,犹如梗在喉。
他的手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带,胳膊上的红斑还没有完全退去,格外扎眼。
易佳期一瞬间又觉得没劲,唉,老弱病残,李树现在一个人占了两,她吓唬他一个病号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很快找补道:“但不会不要你。”
“放心吧,只要我一天是你姐,就永远不会丢下你。”
永远,易佳期又这样说。
李树别过脸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打心底里抗拒这个字眼。
永远,对这段感情的期待太重了,重到无法承受任何变动,反而成为了诅咒。
他只要今天,每一个今天,易佳期不丢下他,就很好了。
但易佳期灼灼的视线望着他,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见病号哄好了,气氛也还不错,易佳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又开始琢磨问他季昀的事情。
她单刀直入:“现在正好没外人,我问你个事儿,是你和鹿东说我男朋友长得好看的?”
“你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不知道。」李树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你之前的男朋友都很好看。」
易佳期大脑自动翻译李树的话,因为你之前的男朋友都好看,所以现在这个一定也好看。
她更惊奇了,“你怎么知道我之前谈的朋友都漂亮。”
李树一五一十说,「看到过,有几次,上课,你和他们牵手。」
易佳期扬了扬眉毛,这倒是确有其事,高一高二的时候,仗着成绩好,她在学校颇有点土皇帝作风。
说起读书时候的事情,易佳期难得放松,不由自主调侃起李树,“你在教室还抬过头呢,她们不都叫你睡神吗?”
听到这个外号,李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讷讷地回答:「没有天天睡,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李树很快地比划了一下,「风水。」
“什么?”易佳期没看清。
李树摇头,「没什么」,他又道,「不困的时候就不睡。」
易佳期笑了,把话题又拉回正轨,“不过你也算厉害的,连我男友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能和鹿东过上几招,进步挺大啊。”
李树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在昏沉的灯光下,却变得恰到好处。易佳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树的世界重又回归寂静。
他望着前方的背影,悲凉的想,他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像你这样好,这样厉害的人,就应该和那样漂亮、有情致、有文化的人在一起。
李树低下头,脚上的鞋子,开胶的口子好像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