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将心头烧起的火压了下去。
傅嘉年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酒店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有一丝细光从窗外泄进来。
傅嘉年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将脸埋在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身侧的尚卫似有什么感知一般,迷蒙地睁开了双眼,两手下意识般地环住了傅嘉年的腰。
傅嘉年的目光落在尚卫的伤口处,即使只有一点,却触目惊心。
昨夜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滚,尚卫的手臂紧紧地缠在他腰上,犹如两条藤蔓,将他缠住了。他想推开的,可是尚卫叫他的名字,“嘉年——嘉年——”,如同地狱中的艳鬼一般。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放逐到了无边地狱里,前一秒还在极乐之境,皮肉尚且留着那一点温热缱绻的余味,心底还偷偷攥着一点虚妄的盼头,下一秒便一脚落如尘网中,踩进人伦道德的无尽深渊。
他怎能如此?
“嘉年。”尚卫又一次唤他的名字。
傅嘉年没有任何反应。
“嘉年。” 尚卫又叫了一声。
傅嘉年才似回过神来。他坐在那儿,看那两条手臂箍着自己,感受到尚卫体温一点一点渡过来。
他闭了闭眼,然后伸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环在他腰上的手掰开。
“躺好。” 傅嘉年听见自己说。“伤口不要压着。”
尚卫看着他,并没有重新将手臂环上来,而是用一根手指似有若无地滑过他的后背。
“嘉年,你喜欢我的。”
早晨初醒,他的声音还有些低沉。
傅嘉年没回话,只是翻身下床,背对着他穿衣。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袖口理平。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像一个肃穆的士兵在为自己一层层穿上盔甲。
“你还不想承认吗?”尚卫又道。
傅嘉年眼神里的情绪往后退了一层,又退一层,退到只剩温吞的一层水面。
尚卫以为他又要逃避的时候。
傅嘉年确实认命般,将扣完最后一粒扣子的手重新放回被子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了。” 他说。
尚卫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两下。
几乎不带任何犹豫的,他马上翻起身。
他起得太急,脚在地上打了半个滑,膝盖撞到床沿,闷响一声,可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攥住了傅嘉年的胳膊。
他的五指扣进傅嘉年身上的西装布料。
“你刚刚说什么?”
抓住傅嘉年的胳膊,问他道:“你刚刚说什么?”
傅嘉年却不说话,只是试图推开他的手。
“你好好养病,不要累到。”
尚卫的手抓得很紧,没有任何放松的可能。
“你把话说完。” 尚卫的声音有些发抖,“傅嘉年,你他妈把话给我说完!”
“你知道什么了!” 他呼吸断在一半,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说清楚!”
傅嘉年来推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停只停了一两秒,很短。可尚卫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悬在那一两秒之间里,悬着,不敢落。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傅嘉年说,“说得太清楚,又有什么必要。”
“我要听。”
“不行。”
“凭什么不行 ——”
“因为你听完,就会觉得有指望。” 傅嘉年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却是平淡而无波澜的,“你不要抱着这个指望乱想,你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尚卫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西装布料被掐出深深的褶皱。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头莫大的勇气推着他说话:“是不是喜欢,就一句话的事,有那么难吗?你承认一次,就这么怕?”
“是什么好事?”傅嘉年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傅嘉年便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半分停顿都没有,转身就走。没有给留在巨大情绪震撼中的尚卫半点缓冲空间。
房门被咔哒一下关上。
灰蒙蒙的天光顺着窗缝溜进来,在地板拖出一道寡淡的白印。
尚卫僵在床沿,膝盖撞出来的钝痛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方才想去抓傅嘉年的姿势,指尖徒劳地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能抓住,只捞到一把空凉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笑猛地勾上他的嘴角,越扯越大。他埋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低低地笑起来。
傅嘉年喜欢他的。
傅嘉年终于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