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峤去江边骑了一圈自行车,又在家里冲了两个澡,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讲文明吵得心烦,他走出牌楼巷,步行过来。
高夏从袋子里拿出那瓶三得利塞到他手里,“对不起啊,那天应该跟你打声招呼,也祝贺我们成为同班同学。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好人,真的。”
三得利已经不冰了,他握着有些暖,她不是第一次说他是个好人了,天桥底下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一次。
好人。
陈峤笑了笑,“其实没什么。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用太去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样会太内耗自己了。”
“考到七班来,也不全是因为你,所以你不用太过于紧张,觉得自己好像插手了他人的人生,从而背负了什么。”
高夏沉默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解释,但他这些话好像把她内耗的原因全部点了出来。
她紧抿着唇,抬起眼,忽然,手中被塞了一瓶冰冰的东西,她低头看,他同样也给她带了一瓶小叶九里。
高夏决定不去想那些了。
陈峤不是杨心蕊,他是内心足够强大的陈峤。
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的漠视,她叹口气,“那些帖子……你有想好怎么处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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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夏追溯自己害怕的根源,那是她第一次对正在被校园霸凌的人伸出手。
杨心蕊,高夏初中同学。她沉默少言,因脸上有斑,头发自然卷一直被嘲讽,被排挤被辱骂,男生取各种下流外号,不分场合叫她,女生像见瘟神一样嫌弃她。
高夏内心是由正义构建的秩序,她面对这样的事情做不到熟若无睹。
她主动跟杨心蕊坐同桌,找话题聊天,放学路上,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那场针对杨心蕊的霸凌并没有因为她有了朋友就此结束,反倒愈演愈烈。
那封举报信递交上去时,高夏并不知道蝴蝶效应有多强大。
转学的是杨心蕊,安然无恙的是她们,所以杨心蕊崩溃了。她只是想安安静静读个书,到底有什么错?因为脸上的斑吗?因为自然卷的头发吗?可那是我能选择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被针对的是我。
老师说,苦难是生命馈赠给我们的礼物,学会拥抱苦难,会让我们更加强大。
可是老师。
我并不想做一个强大的人,我只是想做一个存在感低有些怯弱的人。
高夏最后一面见杨心蕊的时候是在学校天台,她说的话令人此生难忘。
“你知道我多嫉妒你吗?你长得漂亮,有一个爱你的父母,还有永远相信你的朋友,就算你犯了天大的错,他们也不会怪你,学校那群恶心的人也会看在你这张脸上对你宽容。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尤其第二天还要面对你,其实每次听到有人在议论你脸上不够完美的地方时,我都在内心窃喜,看吧,你也是被人讨厌的,可她们又不像讨厌我一样讨厌你,我总是在想,如果你被毁容了,是不是也就跟我一样了?”
被排挤被憎恶,连老师都觉得是你的问题。
杨心蕊痛恨自己的这张脸,也痛恨太过于完美的高夏。
“我的人生被你毁了,希望你的未来也能一塌糊涂。高夏,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或许因为从小到大,身边人太过于善意,高夏面对这样的场景居然手足无措起来。这也是高夏第一次面临,正义并不是社会的生存法则,你崇拜的大人也可能是伪正义的一员。
自责难过愧疚懊悔,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涌了上来。
真的做错了吗?
你做错了。
高夏为了挽回这一个错误,她去拜托了爸爸帮杨心蕊找一个学校,帮她安排好一切,然后不要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再告诉自己。
初三生涯,高夏是将自己塞进一个腌制小菜的坛子里度过的,盖上,再加上几块砖头,盖紧实了,一点气泡都不要流出。
耳骨钉枪打的痛感要强烈很多,很痛快。
那年暑假高夏还面临着外公外婆的离世,耳骨钉位置的反复发炎流脓,她照镜子时竟有一丝畅意,心中郁结的许多气居然慢慢散去,可这些她不敢叫爸爸妈妈得知。
高夏决心做一个冷漠的人,对周遭一切都漠视,可是从小到大的教育环境让她难以冷漠。
一个冷漠的高夏,与理想中的自己大相径庭,她也并不喜欢。
高夏时常痛苦,可也总为痛苦而感到开心。
因为妈妈说过,人这一生会有很多痛苦,都是在经历找寻自我的过程,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因为迷茫,所以会把自己一遍一遍打碎重组。
她想,如果再见到杨心蕊,她会说:我原谅你不符合我的期待,我愿意宽恕,并让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