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未回总坛,封云山色依旧,山间多了许多不相识的新面孔,依附主峰的近旁山脉中错落有致地建起不少民房瓦舍。数回道魔兴战,百姓们早就习惯比邻玄宗而居以保万一,道境其他地方不见有那么多人,稀稀落落的小村庄再不复昔年繁荣。
苍的伤势有所缓和,化光而行不成问题,银黑光球如流星飞隙划过道境清澈明媚的天空,须臾赶至风云舍生道外。
手捻法诀,太极印化现,气一荡,浩瀚道气如千川万流涌向巍巍封云山,整座玄宗总坛为之震撼。各个道宫道舍全部感应到前所未有的庞然道气,众人抬头一望,专属于苍的太极印映照天际,离派许久的六弦之首终于回归。
舍生道护山大阵瞬间为苍开启,自总坛各个地方飞来数不清的各色光芒,约好一样齐齐向总坛大门聚集。
光芒化为一条条熟悉道影,上至四弦双奇,下至在玄宗修行上千年的长老道生,但凡与苍或玄鸣涛有交情的道子统统到齐,翘首盼着弦首和宗主双双归来。
太极印收拢,苍从光球中现出实形,挺直腰背,端着拂尘,尽量使自己看上去状态无碍。
自从赦天神封破封回到道境,苍离开总坛不知多少岁月,期间经历多少挫折折磨,可喜今日总算安全回返。然而沉缓的脚步出卖了伤势,瞒不住的真相也在与同修好友们见面时暴露无遗。
山雾散尽,熊熊道火蒸腾起滚滚热浪,扭曲着一步一步踏上舍生道的人影。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却背着两个人的佩剑,众人远远眺望,除了紫衣血染,一身潦倒的苍,别无他人,没有半点玄鸣涛的踪迹。
是众人眼花看错?还是玄鸣涛不肯回来?
大伙一拥而上前去迎接苍,不论如何,弦首回山总是可喜可贺。
“恭迎弦首——”
“弦首,你终于回来了——”
“好友,伤势可有要紧?”
众人七嘴八舌关怀慰问,苍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为了同修,为了玄宗,这一路所受的创伤都值得。
“多谢诸位关心,苍已无大碍。”声音仍有几分虚弱,苍勉强提气保持精神,不教众同修担心自己。
“好友,怎未见玄师弟?他还是不肯放弃魔界大业,不愿回来吗?”赭杉军忧虑地问。
苍持着拂尘的手暗自紧握,勉力保持神态自如地回答:“他……回来了。”
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兴奋地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这下玄宗人都齐全了’云云。
“小玄怎不与你同行?是怕众人怪他替魔界打工吗?”墨尘音探着脖子向外张望,仿佛玄鸣涛会像年少时那样,躲在苍的披风后面,突然跳出来给众同修一个惊喜。
确认没有人后略有些小失望,墨尘音依旧笑着调侃说:“他若顾虑众人责怪,更该请你撑腰壮胆才是呀。”
“玄鸣涛,已身亡。”苍冷静地陈述事实。
欣喜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呆滞地看向苍,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闻苍又言——
“遗体就在别尘居,由天不孤大夫暂时顾守。吾……回来打开封云山封印,通知众人,将玄师弟迎入总坛……”
全场气氛骤然凝滞,赭杉军和墨尘音一言不发,当即化光飞离总坛大门。他们之后,前来迎接的奇部道子们也都‘嗖嗖嗖’化光追着奇首的光影而去,方向一致——湛天峰·别尘居。
弦部的道子们左右为难,同样想第一时间冲去湛天峰一观究竟,可见弦首这副重伤狼狈的样子又忧心非常,纷纷围到苍身边,等着弦首给出下一步指示再行动作。
“翠山行,将宗主身亡的消息通报玄宗全门,开始准备治丧事宜。”苍深深吸了口气,缓和伤势带来的痛楚。
“弦首,你的伤……”翠山行点头接下任务,不肯马上离开,关切道。
“无妨。门内或生风波,赤云染,白雪飘,你们辅助翠山行,妥善处理门内诸事。”
转头见白雪飘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苍心知肚明地沉吟一声:“你好生照看史波浪,就让九方墀代你处理门内事务。”
“是……”赤云染三人颔首称是。
“黄商子呢?”
“他在给师尊护法。白子墨伤势沉重,功体俱废,师尊为他医治疗养,他们尚在闭关。”翠山行解释道。
“嗯,吾亲自去见师叔,向他说明天命终战的结果,与……玄师弟亡故的消息……”
苍垂眸微微低头,回到总坛的归属感没有给他带来分毫喜悦,肩头反倒愈发沉重。同修好友们的期许与哀伤真实地展露眼前,无惧逆天的人,却害怕见到那一片片失望的目光。
弦部众人自动让开道路,待弦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封云山青翠的松柏间,留下众人齐唰唰望向翠山行,掩不住的眼中焦急。
只去见一面,应该不会耽误治丧行程。翠山行第一次没有完全按照苍的指示做事,当机立断,率领弦部众人往湛天峰去。
天际再次划过一批光影流星,转瞬别尘居已人满为患,站不下的道子被挤到湛天峰的山径上,急得不停向前面的同修打听情况,试图听到一星半点关于玄鸣涛的讯息。
天不孤在见到赭杉军他们出现时就明智地告辞离开,眼下湛天峰上全是玄宗道子,全是与玄鸣涛相熟的同修好友。
院中山中挤满了人,屋里倒只有先来的赭杉军和墨尘音,以及几位奇部长老。后来的弦部众人与奇部混在一处,大家给四弦让开位置,屋内一下子塞满了人。
墨尘音坐在床榻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玄鸣涛的脸,探过鼻息把过脉,死得何其透彻……
“这是?”赭杉军俯身仔细观察玄鸣涛脖子上像草环模样的缝合线,伸手碰了碰,顿时手指如触电似的猛地缩回。
竟然是……断首之伤?!
玄师弟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墨尘音见赭杉军这种反应,亦很快发现了这个环状伤,不禁悲从中来。
详细再验尸,发现断首伤居然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当胸一剑,玄鸣涛甚至是在死后还被人斩下头颅。
悲愤之情迅速感染屋中所有人,挤在屋门口听到里头消息的众人也又伤心又愤怒。
“一定要查出是何人所为!”翠山行怒气冲冲地说。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连尸体都不放过!”
“我们玄宗的宗主不能就这么白白被人所杀!”众位长老气愤至极。
赭杉军这时却沉默了,与墨尘音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致缄口不言。
玄师弟在苦境是异度魔皇,常年留在道境玄宗总坛的同修们不清楚苦境发生诸事,义愤填膺乃属正常。
其实今日死路有迹可循,只是想不到所向无敌的玄师弟会轻易被杀,赭杉军所有的困惑也在于此。本以为除非玄师弟浪子回头,这世上无人能战胜他,未曾想是这般的回头……
当前悲痛之情终究压过愤恨怒意,在湛天峰,在小师弟的故居,不谈红尘纷扰。
那厢,独自进入总坛的苍,在留守的大批‘新’弟子仰慕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中,从容不迫地来到玄天殿。
仰头望了望写着‘玄天殿’三个大字的匾额,玄鸣涛复生后,玄天殿好不容易迎来一次大翻修,雕栏房顶柱子地砖全都重漆换新。现在宗主之位再度空缺,玄天殿徒有光鲜的外表,不知又要空置多少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