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无可避免地沉闷下去。
……
也许是今天一天都太累了,一旦陷入松软座位,身周包围着旷远清新的车载香氛,姜九就抵抗不住困意,靠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的睡眠中,她不安稳地做了许许多多个碎片化的梦。
大多是小时候的事情。
姜衔枝从小身体就不好,免疫系统和脏器都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医生说是天生的,再多钱也没办法根治。
而姜九,是姜安泰捐精留下的孩子,失去监护人后,才被他偶然找到,“人道主义收养”。
用养母丛薇私下里的话来形容,姜九“健康得让人恶心”。
姜九也不想的。
她多希望那个体弱多病的人是她,这样养父母的目光就会落在她身上,会关切地问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会给她带她喜欢的零食和玩具,就像对待总是气色很差的姜衔枝一样。
所以那一天,她偷偷把体温计泡在热水里,到了快上学的时间,就缩在被窝里喊不舒服。
那天姜安泰和丛薇正好都在家,双双来到了她的房间探望,她还没来得及酝酿出虚弱的表情,姜衔枝就抢过她嘴里的温度计,厌恶地打量片刻:
“发烧57度?姜九,我知道你刚转学过来,跟不上进度,但也不能装病逃学吧?你这是诚信问题!”
逃学在家教严格的姜家,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不仅仅关系到子女学业,更关系到在校风评,还有周围那些同样非富即贵的家长,对他们家的看法。
这句指控一出,她看到养父母的表情都变了。
她不知道姜衔枝是不是也吃过这样的亏,以至于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帽子扣在了她头上。
被手指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辩驳,就接收到了姜安泰失望又厌弃的眼神。
被这场小风波耽误了时间的一家之主,冷冷地理了理出门时穿的领带,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整天撒谎逃学!不允许再有下次!”
她有一种被抛下悬崖的失重感,茫然看向面露讥讽的姜衔枝、神色冷漠的丛薇,还有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佣人们,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打碎了。
姜衔枝则凑近她,在她耳边咬着牙恶狠狠骂道:
“你跟牛一样壮,怎么可能生病?学人精!”
真相怎样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于到了后来,在被罚穿着单衣站在冰天雪地里,直至真的病倒之后,连姜九自己也恍惚觉得,自己应当是为了逃学才装病的。
如果她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被罚呢?
当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有一个结论根深蒂固——
不可以撒谎。
也许是后遗症,从那之后,姜九生病,再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
宾利驶入地下车库,裴垣将车停稳,侧目去看姜九。
小姑娘侧着头,靠坐在椅背上,能看出座椅的高度并不合适,她的脖子折着,睡得不是很舒适。
苍白灯光笼着她的睡颜,泪水晕开眼线,使得两道黑色痕迹浅浅划过脸颊。
睡着了还在哭的小姑娘。
裴垣迟疑了一下,不确定是现在把她叫醒,还是替她把妆擦一擦。
就在犹豫的时候,手机进来一条消息,他低头,看到备注是“咨询师刘”。
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我看了今天婚礼的直播。”
地下信号不好,对面迟迟没有传来下一句,他于是将手机放回兜里,下车绕到副驾驶,低头将姜九的安全带解了,弯腰把人抱了出来,用膝盖关了车门。
她身上还沾着新娘捧花的香味,清甜扑鼻,脑袋往一侧无力地垂着,被他抱出来时,双手也耷拉在两侧,看来睡得真的很沉,也是真的累着了。
他掂了掂,让她脑袋靠回他胸膛上,觉得怀里的人虽然看着挺有肉感,实际抱起来还是轻的。
“唔……”
也许是这一掂带来的失重感叫人不安,姜九从喉咙里发出含糊呻.吟,眼睫轻颤,缓缓睁眼。
在看到裴垣下巴的仰视视角时,姜九的困意全吓飞了,双手被烫了似的蜷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
“醒了?”他双手抱着她,还有空腾出手指来按电梯按钮,“可以继续睡。”
姜九哪里敢睡,迭声道:
“对不……那个,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不是脚疼?”
他目不斜视,抱着人走出电梯,穿过别墅二楼走廊,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
姜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表情有些呆呆的,在被他放到主卧床沿上后,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他手机提示音响了。
裴垣往外走了几步,打开和咨询师的对话界面。
对方的消息转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下文。
“如果真的决定要这么做,最好一辈子也别让她知道。否则,这整件事对她来说,会是个巨大的打击。”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片刻,敲字回道:
“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