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喜榕看了眼一旁头快垂到胸前的姚内监,直接开口道:“青嫆并非卫王与卫王妃血脉。”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余下二人听罢都是一怔。
彧仁帝惊疑地看向她,便连一旁垂着头,尽量将自己缩起来的姚内监闻言也抬起来头。
他很快又察觉僭越,复将头垂得更低了。
“此话何意?”
沈喜榕自己都一知半解的,只知青嫆并非卫王遗孤,便说:“如今惟顾嬷嬷最清楚此事来龙去脉,妾恳请陛下召王迁与顾嬷嬷来问话。妾只知太子与青嫆实则并非兄妹,便也谈不上……”甚么罔顾人伦。
因怕后半句有损皇家颜面,她干脆不说了。
此事关乎皇家血脉,自然要彻查到底。
彧仁帝面沉如霜,当即传令唤王迁和顾嬷嬷进宫回话。
此前宋巽义本已命王迁将顾嬷嬷带进宫,来日欲将青嫆身世向圣上禀明,也好请圣上给二人赐婚。
不想青嫆身世还未公之于众,二人便被告发有私情。
王迁一直与顾嬷嬷在宫门外等候,如今得圣上召见,二人极顺利进了宫。
待顾嬷嬷将往事道来,沈喜榕与彧仁帝这才知晓实情。
沈喜榕心中不胜唏嘘,从顾嬷嬷口中得知青嫆是知道内情的。
若圣上较起真来,便可治其欺君之罪,她惴惴不安地看向彧仁帝。
彧仁帝神情甚是平静,只命人将宋巽义与宋青嫆二人带来明华殿。
姚内监支支吾吾,“太子殿下受了鞭刑,眼下发起高热,御医们说不宜见风……”
“好个不宜见风,那便将玉陵郡主带来问话。”
“是。”姚内监得了吩咐,不迭下去传话。
很快宋青嫆被带进明华殿,圣上并未直接见她,只沈喜榕端坐在上。
宋青嫆见她微福一礼。
沈喜榕正欲下去扶她,想起圣上还在后殿,生生忍住了,只道:“郡主不必多礼,坐下回话罢。”
沈喜榕一板一眼问了几样事,她的身世之谜圣上已知晓,只她与太子到了何种地步,二人可有在孝期内犯禁?
这些都还需一一询问查证。
宋青嫆表现得异常冷静,在听到沈喜榕问二人可有越界之时,她身子僵了僵,随后干裂的唇张合着,“如何算作越界?”
沈喜榕拧起眉,道:“自然……自然是肌肤之亲。”同她说起这四字,沈喜榕不觉有些尴尬,眼神只在她身上略点了点,便看向了别处。
“不曾有过。”宋青嫆回答,神情依旧淡然,声音甚至夹杂了一些寒意。
沈喜榕听罢心中不禁大松了一口气,不由侧身望了望后殿方向。
如此甚好!如此,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这般想着,她后头与宋青嫆说话的声音都轻快许多。
宋青嫆今日话极少,神色又格外冰冷,沈喜榕知道如今后宫谣言遍天飞,她心中定难受极了,便道:“既然是误会一场,明日自会有人替你辩白,往后,咱们再不提此事。”
宋青嫆抬起头,眸中划过一丝绝望。
圣上此时从后殿走了出来,疾言厉色道:“此事暂不提,身世之事你们竟也敢欺瞒朕!”
宋青嫆跪地叩首,她无话可辩,亦有了求死的心。
彧仁帝见她面色青灰,一副全凭他处置的模样,原先腹中的狠话便压下,怒气冲冲在榻上坐下,全然不顾跪地之人。
沈喜榕因圣上这通怒火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伏地不起的青嫆,又看看火气正盛的彧仁帝,有心劝说,才要开口。
彧仁帝一个厉色眸光扫了来,她心一抖,又看青嫆微微颤抖的肩膀,犹豫再三,依旧温声开口劝道:“还请陛下息怒,青嫆她年岁还小,一时得知此事不知如何面对也实属正常。莫说是她,换作妾,若是得知身边的亲人竟都不是亲人,妾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彧仁帝冷哼一声,睨着宋青嫆道:“你不必替她求情,她正一心求死。”
沈喜榕面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圣上,不……不可啊。”
彧仁帝又重重哼了一声。
“况且还有太子……”沈喜榕小心翼翼。
不想这话却令宋青嫆有了反应,她开口道:“我欺瞒圣上在先,罪不可数,恳求圣上赐死。”
彧仁帝冲沈喜榕冷笑。
不肖说话,沈喜榕已懂了圣上的眸中的深意。
“青嫆。”沈喜榕留下两行泪,望着她,不可置信。
宋青嫆不抬头,只将重复方才的话又大声且决绝地重复一遍。
彧仁帝思量许久,缓缓开口道:“若是给你两个选择,赐死或是留在东宫做侍妾,你如何选择?”
沈喜榕心中又燃起新的期骥,含泪望向圣上。
宋青嫆身子不却抖得更厉害,继而决绝道:“我甘愿赐死。”
彧仁帝淡淡看她一眼,“情愿死也不肯当东宫侍妾?怎么,莫非你还想做太子妃?”
“不敢,我对太子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亦从未想过要当太子妃。“她突然抬起了头,继续说道:我只是,宁死不屈。”
彧仁帝打量着她面上认真的神色。
等了许久许久,他忽地笑了起来,“既如此,明日你便出宫罢。”
其实此事他早已有定论,他也并非真的想赐死宋青嫆,只是想试探她要离开太子的决心。
宋青嫆今夜的表现令他很满意。
宋青嫆愣愣地看着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莫非你不愿舍弃这郡主的身份?”
宋青嫆这才知道自己并未听错,嘴唇颤抖着,道:“妾,叩谢圣恩。”
后殿突兀地响起一阵坍塌的声音,隐约听见有人惊呼着太子殿下。
宋青嫆神色一僵,望向彧仁帝,看见他正有些得意地翘起唇角。
她忽然就明白了圣上的用意,不觉微微勾了勾唇,可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水花。
她知此番有谕旨在上,她必定可以顺利离宫,再不必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