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这猫眼石做甚?”
二人缓缓向前走去,青嫆踌躇片刻才道:“我想给林家表姊也打个这样的手镯。”
“你对她倒用心。”
宋巽义没有松口,青嫆也知此物贵重,暗想他或许有别的用处,遂未做强求。
宋巽义见她抱着画卷不松手,道:“你怀里抱的甚么?”
“是我阿娘的画像。”说完又补充道:“是表姊送信让舅舅托人带来的。”
听闻是已故卫王妃的画像,宋巽义不由多看两眼,此物于她来说定是十分珍重之物。
“你抱着它要去哪?”
宋青嫆犹豫片刻,“嗯……我拿去给沈家四娘看。”
“为何?”宋巽义不解她为何要将母亲的画像拿给外人看?
二人经过一处凉亭,青嫆索性请他坐下,将卫王妃的画像展开请他走近看了。
宋巽义不解其意,只当她得了这幅画卷高兴,便邀他也一起看。
青嫆抚着画像中的女子,“阿兄,你看我与阿娘生得可相像?”
宋巽义依言上前。
画中之人亦是二八年华,端正坐在榻上,姿势肃然,眼眸却带着灵动的狡黠之态,真真像极了某人。
若要单论五官的确不怎么相似,可二人身上的神态又极其相似,便说:“你们是母女,自然相像。”
青嫆面上便挂起浅笑,眼底带着一抹得意之色。
她原是想向沈四娘炫耀一番。
宋巽义想至此便忍俊不禁,随她一道去了前院。
前院尚有人在吃酒。
沈喜桦见青嫆抱着画卷前来,便疾步奔向她,又见太子紧随其后,迈出去的脚步生生顿住……
青嫆抱了画像来,几个要好的小娘子们好奇地凑了上来,看罢纷纷说母女二人相像。
青嫆闻言便一直笑个不停,她抚摸着那张画像,心底的某一处似乎也充盈了起来。
这是她今日收到最好的贺礼!
青嫆正在兴头,不由多吃了几杯酒。
隔着人群,她察觉沈愠正痴痴看着她,趁周遭乱哄哄的,便远远冲他一笑。
白蘋此时来回话:“郡主,顾嬷嬷说她身份低微,今日便不来前院参拜,只等明日郡主闲了再来寻郡主说话。”
在青嫆心中,顾嬷嬷便如同她长辈一般,并无身份之别。
也是一时脑热,青嫆独自一人便抱着画像偷偷去了顾嬷嬷所住的小院内。
顾嬷嬷她常说自己就是奴婢出生,又多年在云光寺寄宿习惯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便不叫婢女在她院里侍候。
青嫆拗她不过,后来院中只留了一个烧水的婆子与她作伴。
青嫆抱着画像进了院子,顾嬷嬷住的院子并不大,院中两间厢房,一小一大紧挨在一处。
院门口悬挂一盏灯笼,正随夜风左右摇晃,竹叶簌簌,加之院中静谧,青嫆走至院门口,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口未见守门的婆子,不定是趁着今日热闹跑到何处吃酒去了。
青嫆对下人并不严苛,自己院中的奴仆也有偷懒耍滑的时候,她亦睁只眼闭只眼。
顾嬷嬷房中熄了灯,青嫆只当人是歇下了,正欲离开,却听见房内窸窸窣窣,似有说话声。
青嫆不由好奇,便向顾嬷嬷屋前走去。
房内传来说话声,细听之下竟是男子的声音。
青嫆不觉感到奇怪,脑海里生出许多念头,此时又有一名陌生的妇人开口说话。
隐隐约约听见房中之人提及“郡主”二字,青嫆欲开口唤顾嬷嬷,却鬼使神差般弯下了身子。
屋内三人对坐,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房内二人一男一女,青嫆若见了只怕也不认得,其实他们曾在云光寺有过一面之缘。
二人正是当日从顾嬷嬷禅房内走出的一男一女,彼时顾嬷嬷说他们是讨水喝的香客,实则不然,男的叫武四,曾在卫王麾下的一名副尉,与顾嬷嬷是同乡,故而相识。
女的原是魏家村中的农家女,名唤秀娘。吴王追杀卫王妃那日,她险些命丧黄泉,被武四所救,后来便一直跟随他左右。
只听武四道:“此番我们寻到金陵便没了线索,不知郡主现今随姚氏去了何处?”
秀娘也道:“不瞒嬷嬷,要寻得郡主踪迹当真不易,我料想也许抱走郡主的妇人已然改名换姓。”
顾嬷嬷一叹了口气,“一晃十多载,便是相识的人历经这么多年样貌都会变,遑论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只是老奴一日不寻到郡主,一日无颜面对亡故的王爷与王妃。”
秀娘道:“我们暗地寻了这么多多年,何不就将此事实情禀告圣上,卫王夫妇有功,圣上若知真正的玉陵郡主流落民间,定然不会置之不理。届时由朝廷寻人,恐怕便方便许多。”
武四原就与秀娘私下商议过此事,亦是赞成此举,便问:“嬷嬷意下如何?”
顾嬷嬷摇摇头,“此事还是由我们暗自寻找为妥。”
若是朝廷出手自当便利,可顾嬷嬷心中却有所顾忌。
其实他们也不知真正的郡主是否还活于世上,加之青嫆是她看着长大的,若是将此实情禀明圣上,“如今府中的郡主是否也要受其连累?”
秀娘道:“嬷嬷,如今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不定是那妇人贪慕权贵,故意抱走郡主不来赴约。”
武四也说:“圣上并非是黑白不辨,她当初也不过在襁褓中,此事与她无关。”
尽管二人这般劝说,顾嬷嬷却还是犹豫不绝。
静默了片刻,忽听屋外传来一声响动,三人顿如惊弓之鸟一般。
顾嬷嬷起身开门查看,正见隔壁屋顶一只黑猫跳到墙头。
月影下,绿竹唰唰地扇动着竹叶,一阵阴风袭来。
顾嬷嬷见天色不明,只怕明日恐要变天了。
今夜风格外大,一团厚重的乌云盖住了月光,夜空霎时更黑了。
“喵呜——”趴在墙头上黑猫对着月亮长鸣一声,透着无限的诡异。
沉静的夜里,隔壁烧水婆子的呼噜声震天响,许是吃了酒回来便呼呼大睡了。
想来方才不过是自己吓自己,顾嬷嬷遂又阖房上门。
一墙之外,宋青嫆秉着气,眼中蓄满了泪水。
墙上趴着的黑猫站起来一跃跳到地上,用发着绿光的眼睛盯着青嫆。
青嫆顾不得害怕,她曲着腿,似乎想要扶着墙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直。
是梦罢?她在昏暝的夜色中暗暗想。
白蘋与孟夏听闻郡主不见了,在前院急得团团转。
一小会儿的功夫怎就找不见郡主了?
二人也不敢声张此事,只是前头太子又派人来问,将她们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孟夏依着青嫆平日的脾性便道:“郡主不定是喝了酒在哪儿躲着呢。”
白蘋道:“眼下说这些有何用?方才怎不见你看好郡主?”
心知互相推诿没用,二人便也只争执了两句。
白蘋忽想起今日郡主问了好几次顾嬷嬷,“郡主会不会是因为请顾嬷嬷不来,她便自己寻了过去?”
孟夏也不晓得,只是觉得有了思路总比二人在一处干着急有用,便说要带人去顾嬷嬷院子里寻人。
孟夏才带着人出门,院里的小婢女匆匆跑来,说前院的婆子在芳草园寻到郡主了,“不过郡主今日好生奇怪,像是被邪祟上了身,奴婢们唤郡主她也不听,只抱着怀中的画像一个劲儿往前走。奴婢们也不敢上前阻拦,两位姐姐快去看看罢。”
“住嘴,胡说八道甚么?我们郡主金枝玉叶,怎会撞见甚么邪祟?你们若再神神鬼鬼,一并打出院子。”
“是是。”那婢子不迭应声,领着孟夏和白蘋便去寻青嫆。
宋巽义和沈愠在外院也听到有人议论说玉陵郡主像是撞了邪一般,纷纷赶了过去。
宋巽义在前,没人敢越过他。
沈愠听说青嫆似乎出了事,急得不行,可碍于身份地位之差,走得再急也也只能落后太子半步。
芳草园幽静,因在后院,夜里并未点多少灯笼,几个胆小的婢女见青嫆抱着画像缓缓向前,仔细一瞧只见郡主平日最灵动的眸子现下却是死气沉沉的。
“郡……郡主。”
婢女们隔得老远喊她,青嫆脚步却并没有停下,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
如此大家更加不敢上前了。
宋巽义才不信甚么鬼神,在奴仆的带领下大步去了芳草园,远远便见青嫆捧着画像失神地走着。
不待奴仆在前带路,宋巽义疾步走过去。
芳草园两岸都是荷花池,中间的廊道又窄,亦没有护栏遮挡。
宋巽义一颗心提了起来,不敢大声喊她,只怕惊了她,反倒害了她。
众人见太子前来,不迭跪下行礼,宋巽义哪里顾得上他们,又见他们面露惶恐,当即挥手令他们退下。
“青嫆,青嫆。”
宋巽义走至宋青嫆身边,青嫆抬眸木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个人她并不识得。
宋巽义蹙着眉,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时沈愠也赶了过来,见青嫆这模样便觉不好。
“青嫆。”他上前拉住青嫆,不想却被她甩开了手。
沈愠当即愣在原地。
宋巽义见状亦是一脸凝重之色。
青嫆并非没有听见他们的呼喊,亦未丧失心智,甚至此时她是异常清醒的。
只是她情愿她这是在梦中,只要梦醒了,只要梦醒了一切都会好了。
她看着一侧黑漆漆的水面,谁也没料想到她接下来的举动。
宋巽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丝衣角。
这处池塘挖得挺深的,众人只听咚咚咚三声,便见郡主,太子与沈家三郎都跳入水中。
宋巽义在水中睁开眼,一股淤泥独有的腥臭味萦绕鼻尖,他看到前方一抹红色身影,亦感到身后沈愠也跳入了池中,却是千百个不愿让他触碰到青嫆,遂朝身后踢了几脚。
沈愠不设防,咕咚咕咚吃了好几口脏水。
宋巽义转身向青嫆游去,他水性极佳,抱住青嫆便划向岸边。
“青嫆,莫怕。”他一面安抚她,一面抱着她游到岸边。
青嫆此刻在他怀中异常安静,上了岸才知她是昏了过去。
白蘋和孟夏在岸上早屏退了男丁,待宋巽义抱着人上岸,几个女婢便都扑了上去。
月色下,青嫆白这一张脸她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是睡着了。
宋巽义心底却有笼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
林淼如见状拨开中人,摁住青嫆的胸口不断挤压,需得挤出她吸入腹腔的水方能脱险。
林淼如如雨珠般的泪水滴落在青嫆脸上。
过了片刻,青嫆吐出几口污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林淼如便又昏倒了。
林淼如探了探她鼻息,又摸了把她脉搏,确认她无性命之忧才瘫坐在地上,似呢喃一般:“无事了,青嫆无事了。”
宋巽义看着陷入昏迷的青嫆,毫不犹豫将她抱起,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