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倒酒时,许青乔就觉不对,余光里瞥见侍女那煞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手,心中的猜疑便更加笃定了,说着便伸手抢着去接。却被他一只手给拨了回来,松开前还不放捏了捏许青乔的手。
“哎!青乔姑娘,这可是我的赔罪酒,你若是渴了,喏,酒壶里多的是呢!我便不亲自替你斟酒了,过来!给青乔姑娘满上!”
许青乔背后发毛,心里一阵恶寒。诚然浮金阁内从不挑客,但姑娘们私下里却都有些不愿相与的货色。
其中之一便是男女通吃的兔爷狎客。
陈遥自然不会喝他这杯酒,她甚至觉得扫他一眼都嫌脏。
“苏公子,不是我说,你这人呢着实是太过于倒人胃口,这酒,我喝不了。”
“你去爱喝便赏给你了。”
陈遥轻抚衣袖转身正坐,懒得再搭理他。
苏呈炎谄媚的表情顿时有些冰裂,下颌骨微微鼓起,眼神中闪过一阵愤恨的火光,又被他强压下去。他忍着银牙咬碎的怒火笑意更盛道:“谢大人说的是,都是苏某的错!既如此,还请大人喝了我这诚心实意的赔罪酒,放我离去呀!”
“哦?苏公子好雅兴啊!如此盛情难却,倒是我阿姐不识趣了,这酒便由我来替我阿姐喝罢。”
苏呈炎话音刚落,端着酒的手还未伸得更远一些,便被一双带着初春寒意的手接了过去一饮而尽了。
听见声音,陈遥歪着脑袋转头看向来人,才看了一眼便瞪大了眼睛。只见谢书庭神色自若,浓黑的睫毛微垂着,红唇微张,舌尖回味般的掠过唇角。手里的酒杯已然空了。他淡然的模样和衣袍处暗红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此刻更添了些疯魔的明艳。
与陈遥一同带着诧异扭过头去看的自然还有许青乔和苏呈炎。只不过这两人的神情中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许青乔先是吓了一跳,心下顿时多了些忌讳与防备,她犹记得苏呈炎宴请他那日,回程时这人对她说的话,言语间淡然冷漠,不闻喜恶,可字字句句都是威胁之语。今日见他顶着满身的血四处走动全然不顾他人惊吓的目光,便对此人愈加防备了。
这样的人若是疯起来,不是他死就是别人亡,总归是带着些视死如归的超然的。
至于苏呈炎嘛,自然是闻声便开始胆寒了,他的反应更加复杂。此人害他颜面尽失,险些不能人道。自己甚至曾经想要对他强取豪夺却未果,愤恨中带有一丝无法言说与未能满足的求而不得。
他得承认,谢书庭此人单从相貌来说,便是个祸害,见他一身是血的出现在此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惊艳。
“我……我,参见二殿下…我…呃不!臣…告退!”
苏呈炎的恐惧来源于此人的难以捉摸与善变,如今对他更多了些卑下的奴性。
谢书庭眼神阴翳,笑容却灿烂:“苏公子好走,改日再同苏公子切磋酒量。”
“你怎么来了?这一身怎么搞的?”陈遥皱着眉头打断他们,语气中有些疏离的漠然,眼睛在扫过他身上扎眼的血迹,却又隐隐多了些不甚明显的担忧。
她敏锐的觉察到,谢书庭在跟踪监视她。
苏呈炎走后,便只剩下了她一个外人,她自然也要紧随其后,给这姐弟俩腾地方。于是她撇了撇嘴,努力忽略那人不同寻常的气息:“你们聊,奴家先行告退。”
只顾着有眼力见识大体了,许青乔自然也就忘了去提醒谢书庭,方才他喝下的酒中掺了些本不该有的东西。
只在心中腹诽,瞧他那样子,懂得用蛊善毒之人。怕是比她还清楚自己到底喝了什么呢,她若是多言,只怕才是妄加干预,横生枝节呢。
许青乔出去前,没忍住瞥了一眼那两人,只见她那姐妹一脸漠然,眉宇间多有不虞。再看谢书庭,低眉顺眼立在席外,俨然一副任打任骂的乖顺模样。
气氛有些低迷,又略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暧昧。
啧啧啧,她在心里腹忖着,微微摇了摇头,结果余光中谢书庭阴冷的视线扫过来,吓得她忙加快了步伐。
前脚方才出去,帘子便落了下来,发出啪嗒一声。
廊上丝竹声声声入耳,许青乔抬头望去,不远处苏呈炎正同一小厮吩咐些什么。那小厮微微颔首,随后便从一侧阶梯上离去了。那人虽垂着眼弓着腰,但气质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许青乔暗暗皱眉,心下有了计较,得让谢书珍小心为妙,她总觉得此人睚眦必报,来者不善,往后只怕得谨慎些。
这边许青乔甫一离去,谢书庭便将周围的竹帘放置下来。如今他虽身份变了,但以往的习惯却没有变,身边鲜少有人跟着,凡事大多也是亲力亲为。
陈遥知他最厌烦他人窥探,见他如此倒也未曾多说什么,只耐心等着他的解释。
“如今是多事之秋,我怕阿姐孤身一人多有不便,便派了人随行。”
闻言,陈遥收回视线,他倒并未隐瞒亦或为自己找寻借口,坦然告知了他跟着自己到此处的缘由。
“谢书庭,我院子里的人,你是如何处置的。”
方才许青乔随口说的一句,倒让她心中起了疑窦。虽然当初红音提起时,她并未细究,但心里多少带了些不快。这些日子他越俎代庖,常常不闻不说便代行其事,她也丝毫没有过问。
但这不代表她的默许。
谢书庭并未回答,只弓弯身子落座于她身旁,拿起她喝了一半的香饮子,就着她反复咬过以致扁塌的芦管喝了一口。
陈遥问起时,谢书庭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些马奴死前的样子,手上沾满鲜血的黏腻仿若重现。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在抬眼时消失不见。
“赶出上京城了。”
“阿姐倘若需人伺候,有我便是。”
陈遥叹了口气,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她最怕的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索性谢书庭还没疯到如此地步,她便也稍稍放心了。还有心思调笑道:
“床榻之上,你也能代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