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电影演员一出场,镜头一照到他的那张脸,故事感油然而生,你情不自禁就为他脑补出一系列的剧情。当然了,他们的面部微表情也很到位,对肌肉的掌控管理,对眼皮,眉头部分的肌肉控制,那其实都是演员有意的表演。”
“我说你不用学习,意思是,你的学习体系不应该是啃书,闷头钻研,而是去体验。”
奚亭云认真地听着,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元导。
“你是天生的故事感演员,你的表演不应该去遵循任何一套表演体系,而是由你自己创造。”
“先去沉浸角色,进入他,然后再去表演,所有的细节,像是表情,肢体动作,这些去学真实的、存在的,你要能摸到感触到,才能更深刻地融入到自己的表演里面,甚至是你自身的,与你一体的表演,哦不,那已经不是表演了,是真实的流露。”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入戏,但是入戏也是最难的一步。”
元导说了很多的话,奚亭云都听了进去,没有一句漏掉。很少有人会和他聊这么多——他需要学习的方向,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而不是胡乱做一堆看似勤奋的事情,实际上却对他的帮助不大。
刚才试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是入戏不对,他没有进入角色当中,只是靠一些浅显的表演来维持角色状态,看似是演戏,其实不过是他披着一层外衣假装罢了。
元导看出来了,但她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戳破他,而是为他开解,教他怎么做。
“谢谢您特意跟我说这么多话,”奚亭云诚恳地说,“我只是一个算不得演员的人。”
聊了大半个小时,元导摆摆手:“只是看你认真,是个在用心的人,现在很多人都不用心了。”
奚亭云礼貌笑笑,静静地坐了会,等元导走后,他才拍拍身上的草,往帐篷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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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到帐篷里,宫欢便抬起头看过来,她难得地没有装作看不见他,而是主动摆手,示意他过去。
他仍穿着那身暗红色古装,长发有些散乱。奚亭云无意识地加快脚步,两三步就到了她旁边,貌似是刹不住车,上半身前倾着像是要扑上去的意思,他紧紧追着她的视线:“怎么了,欢欢?”
他往前扑,她自然就往后躲,腰往后倾斜,两手挡在身前要隔开距离,宫欢示意他冷静:“没没没什么,你别急,我就是想问刚才元导和你聊什么了?”
原来是想问这个。
奚亭云微不可查地失望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毕竟,宫欢在关心他。
他眼神往她身后的马扎上看了一眼,示意她,宫欢自觉坐了回去,奚亭云顺势坐在另一边。
他眉眼低垂着,思考怎么开头。帐篷内只有他们这边亮着一盏壁灯,旁边的两人都陷入了熟睡,此刻坐下来,气氛安静得让人喟叹,身心都放松着。
灯光将他侧脸勾勒得分明,下颌线与鼻梁连作一线,流畅而利落,宫欢的眼睛不自禁在他鼻梁上游走。
他像是捕捉到了这点注视,忽的抬眼,和她目光撞个正着,宫欢连眨好几下眼睛装作看不太清的样子。
奚亭云弯了弯眼,眼底的眸色看不太清,灯是昏黄的,他眼睛也朦朦胧胧,像清晨时布满雾色的湖面。
“你们聊了很久,”宫欢干脆自己开头引出话题,“大导演很少会在小演员身上花时间,她是什么态度?”
“只是说,我还差得很远,”奚亭云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渐渐收敛,眨眼间换了副模样,他语气低落,甚至有些闷,每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如果我演得还是那么差的话,她会提出换人。”
“什么!?”宫欢调门一下拉高,人也刷得站了起来,她微皱着眉,当即急躁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你表现还行啊,我看其他的配角有的吊威亚都要替身,不至于啊……”
奚亭云看着她来回踱步,放在膝上的手指紧了紧,喉结微滚,他又启唇,嗓音干涩地说:“我可能演不了戏了……”
宫欢一听这丧气话,忙不迭转头看他。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尾下垂,眉头低着,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完蛋了”、“我要被踢出娱乐圈”的气息,可怜得不行。
他面部妆容微微晕开,却不显脏,反而是有些烟熏妆的观感。红衣长袍的火燎下摆搭在修长的腿上,整个人被笼罩在昏黄灯光里,幽幽地摄人心魄。
“怎么可能!”宫欢赶紧上前安慰,她支着两只手,像对着烫手山芋似的,绕着奚亭云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好选在了头顶——轻轻摸了两下安抚他。
“那些导演说话一直都这么难听,他们拍戏的时候还会骂人,一点情面都不留的,你别在意他们的话,”手指下的长发蓬松度高,发丝却硬,有点扎手,宫欢强迫自己忽略手感,“她就是吓唬你的,好让你提起百分百的心思去演好角色。”
他闷闷嗯了一声,头的重量往她手上压,极力去蹭她的手心,宫欢又不敢触碰过多,不断后撤,最后——奚亭云的头没有任何阻碍地触碰到了宫欢的腹部,她当即浑身一紧,抽回了手,衣服下的腹肌都缩了缩。
她两只手无措地支在身体两边,尽力忽视奚亭云的头靠在她身体的那块部位,绞尽脑汁想着对策:“你演戏有哪里不懂吗?可以去问表演老师…或者是萧子重。”
这个姿势两人都不会太舒服。
宫欢身体微弯,尽量让自己反应不那么大。奚亭云则是身体前倾,头和身体倾斜得角度很大,快要脱离马扎似的。
“不想问他们……”奚亭云闷声闷气地说。
“什么?”宫欢没听清。
他突然将头抬起,眼睛直直地仰视向她,长发尽数散落倾泻在他肩后,如一副山水画,两人一上一下,平时沉稳不变的眼睛,像被打破了的镜面,破碎的光亮闪动,宫欢落进他脆弱无助的眼中,一下晃了神。
也因此没注意到,奚亭云轻轻揽着她的手肘将她往身前拉,她不知不觉往前移了两步,到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的程度,奚亭云才微微呼出些气息。
他坐在小小马扎上,长长的膝腿曲着,带着火烧痕迹的红衣堪堪落地,因为宫欢的靠近,腿往外伸展了不少,将人拉近后,两腿往中间靠拢,像是想将她完全圈住。
宫欢还在晃神,怕她太快反应过来,奚亭云紧跟着追问:“如果我演不了戏了怎么办,你是不是就会解约了?”
“怎,怎么会演不了,你演戏哪里有问题吗?”宫欢完全陷入在他脆弱,破碎的神态里,怜爱之心起来就无法轻易下去。
奚亭云眼睫微动,壁灯的阴影里眼睫也幻化成大片阴翳,将宫欢完完全全地勾走。
“我入不了戏。”他说。
“这个不难啊,”宫欢还在为自家艺人的困扰努力解惑,“之前那个谁来着,演戏一塌糊涂,别提入不入戏了,他用的就是沉浸式表演法,你就把自己幻想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主角,不要觉得自己是在演,你就是本人……”
奚亭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回应,有时候微微扬眉作出了然,明白的神色,如同大彻大悟,被开解了一般。
“这样,你能理解吗?”宫欢说得口干舌燥,歪了歪头问他。
奚亭云缓缓点头,嘴里说着“明白了”,宫欢欣慰不已,果然,她看中的艺人就是顿悟能力超强。
“只是,”奚亭云又说,宫欢不禁去看他,等待他说下文,他咽了咽唾液,“我入戏有点麻烦。”
“我需要找到一个帮我入戏的角色,我才好进入那个状态,那个角色是我幻想的一个角色……”
宫欢差点就要非常鼓励地说“那很好啊,继续保持这样”,直到他对上奚亭云暗含期待与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直觉咯噔一声,大喊不妙。
——“我可以,把它幻想成你么。”
呼吸霎时间凝滞,空气变得浓重稠化,连身体知觉都在不断流失,又不断恢复,宫欢短暂的耳鸣了一瞬,大脑嗡嗡响,她缓了很久,奚亭云没有半分不耐,仍是保持着仰视的姿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等她说出一个音节,等她说出一个回答。
宫欢试图逃避这让人头皮发麻的氛围,她的嘴唇张合着,说着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我家后花园灯没关——”
她刚后退半步,就遇到了阻碍,身后是奚亭云的腿,不知何时,将她圈了起来。
不等宫欢反应,奚亭云伸手过来拉她,同时收紧腿的圈拢范围,她这才发觉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她被困在他两腿之间,不能前进,不能后退。
偏偏他气音低沉,带着笑意,悄声得仿佛情人耳语:“可以吗,欢欢。”
她视线停在他暗含撩拨,悄无声息勾人的目光里,狠狠咬了咬唇。
她又想亲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