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哪里?”南迪不解地看着他。
阿弥孜没有回话,但是他的神情却异常凝重,让南迪的心不自觉揪紧。
当夜,阿弥孜把家里的木材通通搬来,连夜打造了一辆简易的马车车舆,用于悬挂在自家马匹的身后,天蒙蒙亮时他才收工,片刻不停地进屋去唤醒南迪。
他让南迪穿好斗篷,披好狐裘大袄,爬上那个简易的马车,他则翻身上马,驱使马车缓缓行驶起来,直奔邻近的部落。
冷风扑面而来,阿弥孜的困倦很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透支心血般的紧张。瑛瑛的话给了他莫大的警醒,阿耶已经去了,南迪就是他仅剩的亲人,他一点也不敢拿南迪的身体冒险,于是做出了这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带南迪去别的部落寻找旁的巫师看病,对比一下药方。
朱可瑛是在睡醒后得知这个消息的,明明最合适的郎中就在她的身边,阿弥孜的这个举动委实让她难以理解。朱可瑛只得把原因归咎到他不愿意和自己有过多的牵扯,可一想到如此,裕王殿下的心里便更加难受了。
不过,她总能在这样的处境中挖掘出一些利好自己的心绪,譬如阿弥孜此举,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并非自己所说的那样信任朵岚娜族长呢?
想通这一点,朱可瑛的黑眸很快明亮不少。
……
阿弥孜他们这一去就是数日,朱可瑛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是除夕夜。
今日的朱可瑛将墨发束成挺立的马尾辫,头戴由孔雀羽毛编织而成的火冠,鼻梁之上悬挂着的是一副琉璃金面,面具遮住她的容颜,使其看上去更为神秘。
朱可瑛的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这样贵气的女娘换上红艳艳的神明着装,往日的顽劣之气似乎尽数收敛,举手投足之间充盈着端庄与大气。
她搭乘轿辇,手中紧握的是仪式特制的弓箭,从部落巫师那儿出发,一路游行去往部落的祭坛。
每隔三十丈,均会有扮演“怪物”的靶子出没,这时,“火神大人”朱可瑛便会拉弓架弦,将火羽射出。
火羽飞驰,正中靶心,烧灼“怪物”躯体,视为除秽,灰飞烟灭之际,围观的牧民们拍手叫好,继续跟着游车朝祭祀礼坛的方向靠拢……
“火神除怪”的第一个环节进行得流畅,朱可瑛在众人的簇拥和祷告下,踏上祭坛的台阶,又于祭坛至高之处点燃长明灯火,人潮再次爆发汹涌的呐喊。
仪式到此便可以算结束,不过,作为部落一年一度推选出来的“火神大人”,朱可瑛可以在这个一年开始之初,对台下的任意一个“子民”送出独属于火神大人的祝福。
接受祝福的对象就是部落新一年的“光明之子”,部落相信火神大人会给予“她/他/它”好运,并且“光明之子”还能在部落中享有一定特权,是以祭坛下的牧民们个个眼红灼热,期盼能被火神大人选中。
朱可瑛一眼就望见了台下的阿弥孜,原是他的身形、外貌都太过出挑,再加之人人都在热情似火地追捧火神,唯他牵着南迪,神色复杂地屹立在人潮中,恍若要和灯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从临近部落回来,阿弥孜悬着心只放下来一半:部落巫师开具的药方虽然没有问题,但隔壁巫师却道,此方缺乏了重要的几味药引,因此效果并非上乘。而这缺失的几种药材,无疑都是名贵的种类,整个雪原都怕是凑不出一帖。这个消息随着他人归来,一并有眼线汇报给裕王殿下,这段时日,男人眉眼间的阴霾只散去五分,另有五分萦绕在上,让他始终心神难安。
新年的夜晚,阿弥孜换上了件新的裘袄,尽管衣袖口上仍然还有补丁,但却是他迄今为止所穿过的最为得体的绒袄,至少朱可瑛的认知里是这样。
没见过他穿这件,朱可瑛难免多留意几眼,正巧对上他幽长的视线。空气似乎在这个瞬间冻结,宛如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形但灼热的丝线,将彼此拉扯,连飘落下来的片片雪花触及,都化为水汽氤氲,朱可瑛微微失神,这才发现他佩戴的耳饰并非是那颗“旁的女人”送的狼牙,而是她送的黑曜石耳珰。
这算什么?故意讨好她吗?
巫师大人在一旁问:“尊贵的火神大人,您要选择哪位幸运的子民接受您的祝福?”
朱可瑛恍然间想起去年阿弥孜那个温柔缱绻的笑,可等她再度凝神望去,见到的只是他那张死板沉闷的脸。
他好像再没对她笑过了……朱可瑛心中有涟漪泛起,遥指向阿弥孜,又在巫师咯噔惊诧的时候挪动手指,指向离他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少年。
吉尔格勒一直在人堆里蠢蠢欲动,火神大人选中他的时候,他的族人为他高呼,而他本人却一副意料之中的稳重模样。
朱可瑛用余光瞥见阿弥孜的目色黯淡下去,他牵着南迪离开了祭坛。